一九三三年十月七日,愛因斯坦從英國登上一艘去美國的輪船,同行的有妻子艾爾莎、助手邁耶爾博士和秘書海倫.杜卡斯。
愛因斯坦自己也沒想到,他這是在與歐洲永別。朗之萬預言家般地說了一句後來果被驗證的話:
「這是一件大事。它的重要性就如同梵蒂岡從羅馬搬到新大陸一樣。當代物理學之父遷到了美國,現在美國成為世界物理學的中心了。」
古老的歐洲,在法西斯主義的陰影中,黯然失色了。羅斯福的「新政」,為美國帶來了希望,也成為歐洲反法西斯的大後方。去美國,對愛因斯來說,已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了。愛因斯坦從一九二一年第一次訪問美國起,對美國的印象就是複雜的。美國社會的物慾橫流、追求享樂、犯罪率高、追求時髦、標新立異,他都感到不快,但他同時也發現美國社會比起古老的歐洲,有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活力。他初到美國,受到公眾的崇拜,愛因斯坦曾大惑不解:
「在這個被大家斥責為物慾主義的時代,居然還把那些一生目標完全放在知識和道德領域中的人看作是英雄,這該是一個可喜可賀的跡象。」
美國最讓愛因斯坦感興趣的是:「我對美國科學研究機構的成就感到十分欽佩。要是我們企圖把美國科學研究工作日益增長的優勢完全歸功於充足的經費,那是不公正的;專心致志,堅韌忍耐,同志式的友好精神,以及共同合作的才能,在它的科學成就中都起著重要的作用。」
同時,「富裕階層的社會意識比在歐洲的要發達得多。有錢的人認為把他的財產的很大部分,而且常常連同他自己精力的很大部分,交給社會去支配,是自己理所當然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個威力無限的社會輿論也迫切要他這樣做。」
愛因斯坦所要去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一九三○年,兩個美國擁有億萬資產的兄妹,請來美國著名的教育家和學校改革家弗萊克斯納,請他幫助建立一個新的科學研究所。弗萊克斯納發現,實用型的研究所在美國已經夠多了,於是建議創辦一個新型的高級研究機構,聘請各個學科的第一流學者。沒有計劃,沒有任務,研究什麼,怎樣研究,一切聽任學者們自己的想法,研究所只負責向各位學者提供足夠的經費。弗萊克斯納把這個機構定名為高等研究院,他就是實際的組織者。
弗萊克斯納想,既然擁有足夠的經費,就應讓世界上最有名的科學家們擺脫教學、行政、日常生活瑣事的操勞,他們應當研究最高級和最普遍的問題。如能招聘到一流的學者,就不愁沒有更多的年輕的傑出學者們慕名而來。在聘任通知中,弗萊克斯納反覆強調來研究院的學者享有完全的獨立性,研究院是「一個自由港,學者們在這裡可以把世界看作是自己的實驗室,而無一日三餐之憂。」
一九三二年一月,有人建議弗萊克斯納去加里福尼亞的帕薩迪納,愛因斯坦正在那兒講學。弗萊克斯納有些猶豫:這可是當今物理學界的泰斗,自己能請得動嗎?但如果請來了愛因斯坦,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聲名不就立刻傳出去了嗎?
費萊克斯納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去了帕薩迪納,他詳細向愛因斯坦談了研究院的宗旨及計劃。愛因斯坦聽了很感興趣,但表示每年可能還得在柏林待一段時間。
不久之後,弗萊克斯納又到牛津大學與愛因斯坦會面,再次邀請愛因斯坦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當時,愛因斯坦回德國的希望已經很渺茫了,他便有了去普林斯頓的意向。一九三三年後,愛因斯坦已主動與柏林斷絕了關係,去普林斯頓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費萊克斯納彷彿從天上掉下一個金元寶,連連問愛因斯坦有什麼要求。愛因斯坦提出兩個要求:一是普林斯頓研究院要接受他的助手邁耶爾,給他正式職位;二是他的年薪只要三千美元。並問弗萊克斯納:「倘若在普林斯頓維持一年生活不需三千美元,還可以再低一些。」
對第一個要求,幾經磋商後終於圓滿解決。可第二個要求卻讓費萊克斯納為難了。一個堂堂最高研究院裏的世界著名科學家,年薪只要三千美元,這怎麼說得過去呢?讓不知內情的人知道,難道不會說普林斯頓在虐待愛因斯坦嗎?弗萊克斯納覺得自己實在擔不起這個罪名。他一次又一次向愛因斯坦提議,能否把年薪提高,到最後,他幾乎是懇求愛因斯坦了。幾經「討價還價」,總算說服愛因斯坦接受一萬六千美元的年薪。
從伯爾尼專利局開始,愛因斯坦就養成一個習慣,工作之外的時間才是屬於自己的研究時間。他把研究看成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僅憑研究去拿薪水他總覺得不安。從蘇黎世、布拉格到柏林,他講課的時間越來越少,但總還是有的。如今到普林斯頓,所有的時間都由他支配,他下意識地覺得有愧。
愛因斯坦對憑純科學研究領取薪金感到難為情,這種感情也許是無意識的,但對於他而言,又有著內在的深刻理由。他總想幹些與基本的研究活動無關的事情作為生活費用的來源。在這點上,斯賓諾莎——以金剛古琢磨匠身份為職業的哲學家——對愛因斯坦有很大的吸引力。儘管普林斯頓研究院多次聲明該院的科學家有完全自由支配時間的權利,但愛因斯坦總不想成為純粹被社會供養的人,他忘不了一個人應對社會承擔的責任與義務,哪怕自己的研究仍然是屬於社會的。
普林斯頓是美國東部的一個大學城,人口只有幾千人。小城裏古風純樸,陽光燦爛。林蔭道上的行人稀稀疏疏,道路兩旁星星點點散佈著一些一兩層樓的小房子。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叢中。每一座房子都像綠色海洋中的一個孤島。這裡似乎聞不到金圓帝國的銅臭,聽不見工業巨人的叫囂。這裡就像萊頓小城和蘇黎世湖畔、柏林郊外那樣嫻雅幽靜,具有古老歐洲的情趣。
愛因斯坦來到普林斯頓,這個僻靜的小城和一個偉大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成了舉世聞名的科學聖地。
愛因斯坦在普林斯頓留下了數不清的軼聞趣事。人們說他在比利時王后「御筆」題贈的詩的背後做計算;說他在鞋店的發票背面寫上致答詞,跑到莊嚴的授獎儀式上去掏出來宣讀;說他在朋友家吃飯,靈感來了,沒紙就在主人家的新桌布上寫下一行行公式;說他出外找不到回家的路,打電話去問研究院怎麼回家;說他把一張一千五百美元的支票當書籤用,丟了也不知道;說人家請他講一分鐘話,給一千美元,他說他不需要錢……
愛因斯坦給普林斯頓帶來光榮,普林斯頓人以愛因斯坦為自己的驕傲。大學生們編了一支歌,在馬路上邊走邊唱:
誰數學最棒?
誰愛上微積分?
誰不喝酒,只喝水?
——我們的愛因斯坦老師!
我們的老師飯後不散步,
我們的老師時間最珍貴。
我們要請天上的造物主,
把愛因斯坦老師的頭髮剪短些!
隨意、溫和的愛因斯坦愛上了普林斯頓,這兒沒有繁文縟節,沒有歐洲大陸上的呆板和清規戒律,他在這兒享受到一個普通人生活的歡樂,也留下了不少故事。
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普林斯頓有個十二歲的女孩子。放學回家後總是跑到愛因斯坦家裏去玩。媽媽發現後,把孩子狠狠訓了一頓,說:你怎麼能浪費愛因斯坦的寶貴時間呢?並帶著孩子向愛因斯坦道歉。愛因斯坦笑著說:
「噢,不用道歉。她帶甜餅給我吃,我幫她做算術題。我從她那兒學到的東西,恐怕比她從我這兒學到的東西還多呢!」
還有這樣的故事:有一次,美國一家醫院要聘請一位X光專家。一個猶太難民來求愛因斯坦幫忙,愛因斯坦立即寫了一封推薦信。過了幾天,又來了一個從希特勒鐵蹄下逃出來的猶太人,請求幫忙。愛因斯坦又寫了一封推薦信。這樣,他給四個猶太人寫了四封推薦信,讓他們去爭奪同一個職位,讓大家哭笑不得。後來,這樣的推薦信寫得實在是太多了,以致拿推薦信去求職的人還沒開口,人家就說,行了,行了,收起介紹信吧。這兒求職的人每人都有這樣的一封介紹信。
還有一個故事說:一群大學生說說笑笑,跑來問愛因斯坦,什麼叫相對論。他回答說:
「你坐在一個漂亮姑娘旁邊,坐了二小時,覺得只過了一分鐘;如果你挨著一個火爐,只坐了一分鐘,卻覺得過了二小時。這就是相對論。」
英費爾德在普林斯頓是愛因斯坦的助手,在他的回憶錄中,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即愛因斯坦的誠懇與理智的關係。他認為這兩者在愛因斯坦身上是和諧共處的。「很難找到一個學者,其思想能在這樣的程度上充滿情感,能具有這樣明朗的表達激情的聲調,能在這樣的程度上以『為超個人的東西服務』的激情中,從對大自然的美的陶醉中汲取養料。同樣,也很難找到一個人,他對人們的誠懇態度、對人們的愛、對人們的責任心,能在這樣的程度上出自他的思想。」
英費爾德對愛因斯坦的這一特點作了非常準確的說明。
「在物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