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舉世矚目的榮譽面前,愛因斯坦沒有道理不高興,可榮譽帶給他更多的是苦惱。莫什考夫斯基說:
「榮譽也要求作出犧牲,而如果可以談到追逐榮譽的話,那麼在這種追逐中,在所有的場合中,愛因斯坦扮演的都是獵獲物,而不是狩獵者。」
從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九日早晨起,愛因斯坦就成了新聞界與公眾的「獵獲物」。
記者們一撥又一撥地撳響了哈貝蘭大街五號的門鈴。談話、採訪、拍照、沒完沒了的追問、故作深刻的對話、添油加醋的渲染,還有廉價的吹捧,把愛因斯坦全弄糊塗了,也弄得緊張萬分。
愛因斯坦不無感慨地說:「我最兇惡的敵人還是郵遞員;我已擺脫不了他的奴役了!」
那真是可怕的場景!
每天早班郵件一到,圍攻就開始了。他會收到成百上千封討照片、討親筆簽名的信。許多信封上連地址也沒有,只有「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收」幾個大字。也有一些討論科學問題的信。有人請他解釋空間怎麼會彎曲,有人請他證明宇宙怎麼能有限,有人請他說明時間怎麼能像橡皮筋似地拉長縮短。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小問題,只要教授花費一分鐘時間回答。也有請求幫助的信:一個青年學生沒有考上大學,請教授在教育部說說情;一個青年發明家的新發明被埋沒了,請教授在科學院裏講幾句話;一位年輕婦女作為「天文觀察者」自薦效力;一家雪茄煙廠廠主告訴他已把自己工廠生產的一種新型雪茄取名為「相對性」……
艾爾莎成了愛因斯坦的收發秘書。她每天得把信件分類,一些她留下不回信,一些自己覆信,餘下的交給愛因斯坦過目。這項工作要佔去她整整半天功夫,有時甚至整個晚上。
儘管艾爾莎已篩選過,但信件仍使愛因斯坦傷透腦筋。在一九二○年,愛因斯坦說:
「我從不擅長說『不』。但現在,報界文章和信件不斷地向我詢問,邀請和要求,我每晚都夢見自己在地獄裡被火焚燒。郵遞員變成了魔鬼,對我大聲喝斥並把成捆的新信件向我頭上擲來,就因為我對過去的信件未作答覆。
「加上我的母親有病,但為我的『偉大時刻』即許許多多毫無意義的會議又來了。簡而言之,我差不多是只會作簡單反射運動的一捆東西了。」
聰明的愛因斯坦想出了一個對付信件的辦法:請慈善機關代辦討照片和簽名的信。誰捐了錢,就能拿到愛因斯坦教授的簽名照片。這真是一舉三得:既滿足了那種名人崇拜迷的虛榮心,又幫助了窮人,更節省了自己的時間。至於討論問題和請求幫助的信,愛因斯坦都親自回信,實在忙不過來,就請艾爾莎的大女兒幫忙。
麻煩的是找上門來的人:攝影家、畫家、雕刻家,各個行當的藝術家都來找他。已經成名的是為了豐富自己的作品目錄,尚未成名的是為了借愛因斯坦的大名去闖出自己的名譽。虧得艾爾莎的能耐,既客氣優雅,又不動聲色地推掉了一件件麻煩事,擋走了一位又一位客人。碰到那些能泡能磨的客人,艾爾莎也有擋不住的時候。每逢此時,愛因斯坦也只好親自到客廳裏來逢場作戲了。
全世界都在談相對論。名式各樣的哲學家、科學評論家、打油詩人、漫畫家、無孔不入的商人,更是在前所未有的愛因斯坦熱、相對論熱中推波助瀾。
有人是正兒八經地談,有人在瞎扯淡,更多的人是在趕時髦。
一個美國富翁出五千美元巨額賞金,徵求一篇三千字的介紹相對論的文章。市場上的煙販子在叫賣「相對論牌」香煙和「愛因斯坦式」雪茄。英國的一家報上登出一幅漫畫,把相對論和英國人特別愛好的偵探故事結合起來了:
一個大偵探手拿電筒,照出一束強光,光線繞過兩個大彎,落到正在撬保險櫃的竊賊身上。漫畫的標題是:
愛因斯坦,這是小意思!
一位打油詩人描寫相對論的尺縮效應:
傑克小位劍術精,
出刺迅捷如流星,
不料空間一收縮,
長劍變成小鐵釘。
這已經是一場鬧劇了。嚴肅的物理學理論竟被新聞媒體煽起的熱浪衝擊得面目全非。愛因斯坦深知人們在崇敬自己的同時,又是在填補他們自身的無知與無聊。和人家的讚譽對著幹,板起面孔,作高深狀?天性善良的愛因斯坦做不出來;順水推舟,在人們淺薄的讚譽中欣欣然,樂融融?愛因斯坦的境界自然不會這麼低。
怎麼辦呢?
盲目崇拜名人的風尚,是人類社會留下的精神奴役的創傷。沒有獨立的思想、沒有獨立的人格,就有了崇拜,就有了時髦的風尚。
愛因斯坦式的幽默與詼諧又一次派上了用場。有一次,在一位渴望獲得簽名的年輕太太的紀念冊上,愛因斯坦寫下這樣叫人哭笑不得的「詩」:
小牛和山羊在菜園裏遊戲,
我們兩人中有一個和它們同類。
又有一次,他寫道:
我走到那裏,我站在這裡,
總看到眼前有一張我的畫像——
在寫字臺上,在牆壁上,
在圍著脖子的黑絲帶上。
男男女女懷著仰慕的神情,
來索取簽名留念。
人人都從那可敬的好小子那裏,
討到一個帶鉤的簽名。
有時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在那清醒的時刻我卻想:
是我自己已經發瘋,
還是我誤入了牛羊群中?
愛開玩笑的愛因斯坦,寫下如此打油詩之後,心裡總又有些後悔,怕傷了人家的感情。好在名人效應總使得崇拜者們誠惶誠恐。他們即使受到愛因斯坦的諷刺,仍覺得是一種難得的榮光,還喜不自禁地說:
「看,這才是真正的名人!平常人誰有這份幽默?」
出名後各式各樣的社交活動是愛因斯坦最為頭痛的事。在上流社會的社交場合,出席的都是名流和名流夫人。人人彬彬有禮,說話溫文爾雅,衣著得體大方。從政治到哲學,從哲學到科學,他們都會談一點,可實際上什麼都不知道。在這種場合,附庸風雅地向先生們微笑致意,向夫人們說兩句情趣雋永的俏皮話,都讓愛因斯坦頭皮發麻。他嗯嗯地隨口應答一切應酬,和藹可親地面對一切提問,但就是心不在焉,由此而獲得一種傳聞,即「愛因斯坦教授那種可愛的心不在焉」。
愛因斯坦的離群索居,多半是研究物件的超越瑣俗人世而養成的。其實在生活中,愛因斯坦是相當善良可親的。他不想為衣食住行花費時間,他留下的許多照片可以看出,他的穿著極其簡樸,常常穿咖啡色皮上衣——艾爾莎送給他的禮物,很舊很舊的,天冷再加上一件灰色的英國羊毛衫——也是艾爾莎送的禮物,同樣很舊很舊。還常穿一套舊式的黑色西服出席宴會,只有在特殊場合由於全家人的一致要求,他才穿晚禮服。
對榮譽的漫不經心的反面,則是對研究工作的全神貫注。許多回憶錄都談到這一點。愛因斯坦在自己的閣樓式的工作室裏寫作、閱讀,而更多是思索。偶爾把頭垂向右邊,把一綹白髮繞到手指上。愛因斯坦不時從放在他面前那三隻填滿煙草的煙斗中拿出一隻叼在嘴裡。愛因斯坦臉色蒼白,額前佈滿皺紋。
愛因斯坦的天性實際上是喜歡結交朋友的,尤其是他所喜歡的人。
愛因斯坦有一位醫生朋友,名叫魯道夫.埃爾南,他常和愛因斯坦在柏林郊外散步、交談。在回憶錄中,埃爾南對愛因斯坦有著如下的描述:
「他有一雙天使般的眼睛,笑起來眯成一條線,坦然地看著周圍的事物——關於這一點許多同時代人都知道。但是不太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愛因斯坦比中等個兒略高,白皙的皮膚,結實的肌肉……。他不愛吃藥,卻喜歡醫生……。愛因斯坦喜歡跟他們交談,因為可以得到和各種不同社會階層出生的人們交往的豐富經驗。他在醫生中間找到某種與自己特有的愛好相近的東西,因為愛因斯坦本人也可以認為自己是為使人類健康和得到改善而鬥爭的一名戰士。」
巨大的榮譽和成就並未泯滅愛因斯坦善良的同情心。英費爾德深深銘記住這一點。英費爾德第一次會見愛因斯坦是在一九二○年。當時,他在雅蓋斯基大學學習,而在第五學年時想到柏林在普朗克、勞厄和愛因斯坦那兒完成自己的學業。但是,出生在波蘭的人,特別是猶太人,在普魯士官僚機構中會遇到非常不友好的接待。久久猶豫之後,英費爾德決定向愛因斯坦求援。英費爾德描述著這一次求援:
「我在哈貝蘭大街五號愛因斯坦的住宅門前按了電鈴。我又膽怯,又激動,懷著節日般的心情,等待當面親謁當代最偉大的物理學家。愛因斯坦夫人請我走進一個擺滿了笨重傢俱的小房間。我說明了來意。她表示抱歉,說我還得等一會兒,因為她丈夫正在和中國教育總長談話。我等著,由於焦急和激動,我的臉都發紅了。最後,愛因斯坦打開了房門,和中國人道別後,便請我進去。愛因斯坦穿著黑色的短上衣,條紋褲子,褲子上掉了一顆主要的紐扣。那張臉我在報紙上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