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柏林(二)  一 家庭震盪

在柏林的最初幾年,愛因斯坦竭盡全力研究著廣義相對論。隨著相對論理論的價值為人所知,愛因斯坦在公眾眼裏成為一個具有超凡魅力的人,也成了公眾輿論驚異、尊敬的焦點。因為他的和平主義,在極端右翼的人眼中,愛因斯坦又是一個被憎恨的人。

在從事二十世紀最偉大、最傑出的科學研究的時候,愛因斯坦的心情並不好。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在給貝索的信中,愛因斯坦說他對自己的工作進展「很滿意」,但人的精神狀態並不好,「疲憊不堪」。

可愛因斯坦沒有休息。在一九一六年,他總共寫了十篇科學論文,包括他對廣義相對論的第一次重要研究,自發和誘致發射理論,關於引力波的第一篇論文,關於能量動量守恆定律和許瓦茲解的文章,測量愛因斯坦——德哈斯效應的新建議。同時他還完成了第一本關於相對論的半科普書籍。加之與米列娃長期分居,缺乏很好的照顧,愛因斯坦的身體越來越差,不斷生病,一直拖延了好幾年。

一九一七年二月,愛因斯坦寫信給埃倫費斯特,說由於自己患肝病,不能去荷蘭訪問了,肝病迫使愛因斯坦遵循嚴格的飲食,過著十分清靜的生活。可在戰爭之中,柏林的食物供應非常緊張,好在愛因斯坦是瑞士公民,有權接受從瑞士寄來的食物包裹,但這也不足以彌補由於戰爭而引起的營養不良。愛因斯坦的醫生極力勸說他去瑞士養病。可能因為米列娃仍在伯爾尼,愛因斯坦覺得在沒有與米列娃解決情感矛盾的情況下去瑞士是不合適的,他堅決拒絕了醫生的勸告。

在柏林的頭幾年,愛因斯坦常常去看望自己的堂叔魯道夫.愛因斯坦。那時,魯道夫和女兒艾爾莎住在柏林。艾爾莎與愛因斯坦自幼熟悉,她在和丈夫離婚後,就帶著兩個女兒一直住在柏林的父親的家中。愛因斯坦得病後,一直受著艾爾莎的照顧,也由於這場大病,兩個在情感上都孤獨的人有了結合的願望。

艾爾莎是位持家的能手,這一點是米列娃無法相比的。她在廚下煎魚炙肉,動作就像藝術家那樣優美:這兒放兩塊紅的番茄,那裏添兩片綠色的黃瓜,在戰爭年代,她仍舊有本事做出一桌色香味俱佳的好菜來,讓愛因斯坦得到不少溫暖的感受。

艾爾莎知道愛因斯坦的脾氣,他們小時候常在一起玩。艾爾莎比愛因斯坦大三歲,一八七六年出生在德國巴登符堡州的海亨根。艾爾莎一家常到蘇黎世走親戚,愛因斯坦也常到海亨根去玩。也許少年時代的愛因斯坦和艾爾莎間的感情就很親密,所以在柏林重逢時,兩個人走到一起是某種情感的延續。

艾爾莎後來曾對訪問者說:

「當我還是一個女孩子的時候,我就愛上了阿爾伯特,因為他用小提琴演奏莫札特十分美妙……他還會彈鋼琴。當他思考理論時,音樂給了他啟示。他到書房讀書,然後走出書房,彈一會鋼琴,草草寫點什麼,又回到書房去,這時候,我和瑪戈特就悄悄離開。我們不讓他看見,為他備好吃的東西並放好外衣以備他使用。有時候,甚至天氣不好的時候,他不戴帽子,也不穿外衣就出外了,然後回家來,站在樓梯上……」。

在艾爾莎的描述中可以看出,愛因斯坦的性情從根本上是孤獨的,也許他壓根就不可能成為一個世俗家庭的男主人,在這點上,性格倔強的米列娃不理解他,生活瑣事的矛盾導致了他們最終的分手。與米列娃相比,艾爾莎雖沒有什麼學問,也不懂理論物理學,但她深知愛因斯坦的秉性,也理解他的孤獨性格,更何況有了一次婚姻變故後,能做愛因斯坦這位世界名人的妻子,她就滿足了。她只想在生活上無微不至地照顧愛因斯坦,其餘的一切,她都不加理會了。不管怎麼說,艾爾莎總是吸引愛因斯坦留在柏林的原因之一。一九一七年夏天,愛因斯坦從威特爾貝徹大街搬到哈伯蘭大街,住到艾爾莎一家的隔壁。十二月寫信給朋友說:

「多虧艾爾莎的精心護理,我一夏天重了四磅。她親自給我燒飯,看來也需要這樣做。」

病中的愛因斯坦,確實從艾爾莎那兒得到了從米列娃那兒得不到的溫情。病中的人,都需要一個笑容滿面、體貼入微的親人來照顧。他躺在病榻上,這位幼時的伴侶坐在身邊替他織毛衣。艾爾莎操著一口他們共同的方言,講起話來帶「兒」音,就像小河在汩汩地流。她輕輕地站起來,快步走到廚房,又輕手輕腳把茶點端到愛因斯坦身邊,說:

「來,阿爾伯特,把這個奶油炸麵圈兒吃了。」

愛因斯坦心不在焉地嚼著香甜可口的食品,艾爾莎又用帶「兒」音的動聽的故鄉方言,給他講起柏林大街上有趣的新聞:麵粉多少錢一磅,又漲價了;哪一家商店裏來了一批進口的罐頭食品,誰也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怎樣把那些罐頭打開……

在艾爾莎的精心護理下,愛因斯坦的身體明顯康復。但在一九一七年年底,氣候變冷後,愛因斯坦的病又突然變重。他又患上胃潰瘍,因此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幾個月。他的情緒十分低落,「精神頹廢,氣力不支」。一九一八年四月,醫生允許他下床活動,但仍需小心行事,不得作任何受累的事情。誰知久病在床的愛因斯坦拿起心愛的小提琴,拉了一會兒後,竟又不得不重新回到病床上。他當時告訴朋友們說:

「近來,我遭到了令人極不愉快的打擊,很明顯,原因是我拉了一小時的提琴。」

一九一八年五月,重新臥床的愛因斯坦是患了黃疸病。顯然,長期勞累後的愛因斯坦的體質完全被毀壞了。愛因斯坦說他在一九一八年八月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用刮須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這也許是他健康狀況不良的反應,也許是他陷入了米列娃與艾爾莎間的抉擇難題。所以十二月他寫信告訴埃倫費斯特,自己可能再也不會恢復健康了。

不久,愛因斯坦在身體基本康復後,就決定與米列娃離婚,和艾爾莎結婚。離婚判決書於一九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取得,並且約定愛因斯坦的諾貝爾獎金歸屬米列娃。

米列娃在蘇黎世度過了她的餘生。首先她恢復了自己娘家的姓,叫瑪裏蒂,但是根據蘇黎世政府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判決,讓她恢復愛因斯坦的姓。愛因斯坦偶爾看望兒子的時候,常常住在米列娃家裏。米列娃是個難以相處的人,從來不相信別人,心情憂鬱。米列娃在一九四八年去世。

多年之後,愛因斯坦曾談到米列娃,說:「她從不原諒我們的分居和離婚,她的性情使人聯想到古代的美狄亞。這使我和兩個孩子的關係惡化,我對孩子向來是溫情的。悲觀的陰影一直繼續到我的晚年。」

一九一九年六月二日,愛因斯坦與艾爾莎結婚。此時,愛因斯坦四十歲,艾爾莎四十三歲。他們的新家安置在艾爾莎居住的哈伯蘭大街五號。

艾爾莎文雅、溫柔,像慈母一樣,具有典型的資產階級風味,她喜歡照顧愛因斯坦的生活,並以此為樂,愛因斯坦的聲望也給她帶來了榮耀。

結婚以後,在柏林高等住宅區裏,愛因斯坦有了溫暖舒適的家庭生活。有客廳、餐廳、臥室、書房;有地毯、莊重的傢俱和精巧的小擺設。一般中等有產者家庭裏的東西,這裡也一應俱全。他們也像所有有身份的人那樣,每星期招待一次賓客,擺出一桌酒菜來。

愛因斯坦是過慣了馬馬虎虎生活的人,米列娃給他安排的家庭生活也是亂糟糟的。可在哈伯蘭大街五號,一切都是井井有條的,連每天抽多少煙,艾爾莎都給他安排好了。莊重的傢俱擦得鋥亮,華美的地毯在腳下柔軟而有彈性,房間裏窗明幾淨,充滿著一種舒適、溫暖的味道。然而,愛因斯坦生就了叛逆的性格,在科學事業、政治理想和生活習慣上,他都是一個勇敢的反叛者。在這個體面、尊貴的有產者氣氛的家庭裏,他像一個撞進門來的陌生人、流浪漢。他會光著腳走到客廳裏來,他會不穿襪子,光腳塞在那雙磨歪了後跟的皮鞋裏,坐到招待來賓的大餐桌旁。艾爾莎佯裝生氣,向他提出抗議。他呢,笑眯眯地說:

「不要緊的,夫人,客人都是熟朋友,對嗎?」

在家裏的僕人看來,主人越來越長的頭髮,心不在焉的神情,以及那身隨隨便便的衣服,在天鵝絨的大窗簾前,在花籃形的大吊燈下,總顯得有點不協調。可這位主人,完全不顧這些,我行我素。

艾爾莎給人的印象恰好相反。如卓別林在一九三一年第一次遇到艾爾莎後,曾對她作過這樣的描繪:

「她婷婷玉立,精力充沛,能夠成為偉人的妻子她很高興,而且她也很坦率,並不隱藏自己的觀點,她的熱情惹人喜愛。」

和愛因斯坦結合,艾爾莎心滿意足,特別是愛因斯坦與自己的兩個女兒關係融洽,更讓艾爾莎感到幸福。愛因斯坦則像長期浪跡天涯的吉普賽人,總算有家了。這對愛因斯坦來說確有很大好處。他喜歡有人照顧自己,也很喜歡在自己家裏接待客人——科學家、藝術家、外交家及其他私人朋友。

可這舒適、安穩的生活環境並沒有改造愛因斯坦,相反,他又一次感到陌生和孤獨。他的朋友和訪問者都這樣說過:

愛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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