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要戰爭

愛因斯坦做夢也沒想到,在他到達柏林僅四個月後,第一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

他曾十分厭惡過的德國軍國主義就是這場戰爭的發動者。

德意志帝國成為一部巨大的戰爭機器。

皇帝陛下、內閣大臣、民意代表、議員先生,都通過不同媒介激發極端的民族情緒,鼓噪著狂熱的戰爭情緒。

德意志民族整體陷入戰爭的喧囂之中。

菩提樹下人山人海,戰旗飛揚,軍號嘹亮。出征的軍人邁著整齊的步伐,懷著視死如歸的激情走向戰場與死亡。圍觀的人群歡呼著,把一束束鮮花投向戰士。少女們懷著滿腔熱情吻別著出征的戰士。

這一幕幕情景不能說不動人,為德國而戰,把德國人的民族情緒激到了頂點。法蘭西是「世代仇敵」;英國佬是「背信棄義」;「俄國熊」落後而野蠻。除了德國,都成為德國的敵人!

狂熱、愚蠢的戰爭口號震天動地,人們已失去正常的判斷力。這種具有煽動性的民族主義「熱潮」不僅讓普通德國人失去了理智,同時一樣影響了許多平時小心謹慎的德國學者。肆無忌憚的復仇情緒和盲目的民族仇恨,把學者們瘟疫般地席捲進來,柏林的教授們紛紛加入了戰爭宣傳的大合唱。

德國軍隊侵犯中立的比利時後,英國、法國的報上登出特大標題:

「我們愛歌德和貝多芬的德國,我們恨卑斯麥和威廉二世的德國。」

德國的文化名流們彷彿受了侮辱。一些最著名的學者和文人,起草了一個《告文明世界書》,以答覆法國人和英國人。

其中竟有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要不是由於德國的赫赫武功,德國文化早就蕩然無存了。」

如此明目張膽為德國侵略暴行辯護的宣言,竟有九十三個著名的科學家、藝術家、牧師簽名。X光的發現人倫琴簽了名;進化論者海克爾簽了名;把祖國看得高於一切的普朗克也當然簽了名。

柏林的科學家,個個都忙於為戰爭出力。能斯特教授當上了國防部顧問,穿上少校軍服,一派自鳴得意的神氣。愛因斯坦的好朋友哈伯教授,也穿上了少校軍服。這位德國籍猶太人發明了人工合成氨的方法,解決了炸藥生產的大問題,現在又研究起糜爛性毒氣和窒息性毒氣。他自以為聰明地說:

「在和平時期,科學家是屬於全世界的;在戰爭時期,科學是屬於自己祖國的。」

哈伯教授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幾十年後,他的猶太同胞成批死在他研究的窒息性毒氣之中!

有人想請愛因斯坦簽名。聰明的普朗克擋了駕,說新來的愛因斯坦教授,保留著中立國瑞士的國籍。他太瞭解愛因斯坦了,他不想讓愛因斯坦激烈的態度惹惱周圍的人。

可是,愛因斯坦直言不諱,公然聲明自己是和平主義者,並反對一切戰爭。

一九一四年十月中旬,包括愛因斯坦在內的四個人簽署了一封《告歐洲人書》,公開與九十三人簽名的《告文明世界書》針鋒相對。這個宣言雖然不是愛因斯坦寫的,但同他一生的政治思想完全一致。而且這是愛因斯坦一生中簽署的第一個政治宣言,值得一讀。

「以前任何一次戰爭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全破壞文化合作。而這次戰爭又恰恰發生在這樣一個時候:技術和交通的進步,使我們清楚地認識到需要有國際交往,而這種關係必將走向普遍的、全世界的文明。也許正由於以前存在著那麼多的國際間的紐帶,當我們看到了這種關係的斷絕,就更加傷心,更加痛苦。

「我們一點也不能被弄得驚惶失措。凡是對共同的世界文化稍微關心的人,現在都有雙倍的責任,為維護這種文化所必須引為依據的那些原則而起來鬥爭。然而,那些本來可指望具有這種思想感情的人——主要是科學家和藝術家——到目前為止的反應,幾乎使人看來,他們好像已經放棄了任何還想維持國際交往的願望。他們以敵對的精神來講話,而沒有站出來為和平說話。民族主義的熱情不能為這種態度辯解,這種態度同這個世界上以來被稱為文化的那些東西是不相稱的。如果這種精神在知識份子中間普遍流行,那將是一種嚴重的不幸。我們深信它不僅會威脅文化本身,同時還會危及民族的生存,而這次野蠻的戰爭也正是以保衛民族生存為藉口而發動起來的。

「技術已經縮小了這個世界。的確,今天大歐羅巴半島各國相擠撞的情況,似乎很像以前擠進那幾個伸向地中海的較小半島上的各個城邦那樣。旅行是那麼普及,國際間的供求那麼密切地交織在一起,歐洲——幾乎可以說整個世界——甚至現在就已成為一體。

「必須防止歐洲由於缺乏國際組織而重蹈古代希臘的覆轍!毫無疑問,有教養的和好心腸的歐洲人至少有責任去作這樣的努力。要不然,難道讓歐洲也因兄弟鬩牆,逐漸精疲力竭而同歸於盡嗎?

「目前正在蔓延開的戰火是很難產生『勝利者』的,所有參加戰爭的國家很可能都將付出極高的代價。因此,一切國家裏有教養的人都要盡力去爭取這樣一種和平條約,這種條約不管目前衝突的結果如何,將都不會撒下未來戰爭的種子;這樣的努力顯然不僅是明智的,而且也是必要的。必須利用由這次戰爭所造成的歐洲不穩定和動盪的局勢,把這個大陸熔接成一個有機的整體。促成這種發展的條件,無論在技術上和文化上都已成熟。

「這裡不是討論怎樣可以達到這種歐洲新秩序的場合。我們唯一的目的是申明我們這樣一個深切的信念:歐洲必須聯合起來保衛它的土地、它的人民和它的文化,這個時機已經到來。我們公開聲明我們關於歐洲統一的信念,這個信念我們相信是為許多人共有的;我們希望這樣公開聲明我們的信念,會促成一個聲勢浩大的歐洲統一運動的發展。

「朝著這個方向走的第一步,應當是一切真正愛護歐洲文化的人——一切曾經為歌德所預言為『善良的歐洲人』的人們——團結起來。

「我們不應當放棄這樣的希望:他們的一致呼聲即使在今天也還是可以高過武裝衝突的喧囂,尤其是如果那些已享有聲望和權威的人也共同來呼籲。

「我們再重複一句,第一步是歐洲人團結起來。如果像我們所熱忱希望的,在歐洲能找到足夠多的歐洲人——對於這些人來說,歐洲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事業,而不僅是一個地理上的名稱——我們就將努力去組織歐洲人聯盟。到那時,這個聯盟可以發出號召,並採取行動。

「我們自己所探索的不過是行動的第一步,就是發出這個挑戰書。如果您同我們一條心,如果您也決心為歐洲的統一開創一個廣泛的運動,那麼就請您簽上自己的名字吧。」

愛因斯坦等四個人的呼籲,今天聽來,是何等的真誠和理智,特別是在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今天,人們該對愛因斯坦的和平宣言鞠上深深一躬。倘若人們在當時就接受了愛因斯坦的忠告,我們將少付出多少代價。

可在當時,與九十三人的宣言相比,《告歐洲人民書》毫無成功的指望。政客軍人們不會接受它;學者思想家們不會接受它;老百姓也不接受它。

在一個瘋狂的時代,清醒者總是孤獨和悲哀的。事實上,也沒有一家德國報紙敢於刊登這份反戰聲明。

倔強的愛因斯坦以科學家的執著與韌性投入到反戰活動中去。他到處公開發表與眾不同的反戰看法,儘管沒幾個人理解他。

但不管怎樣,愛因斯坦仍盡最大的努力去呼喚和平。

一九一四年八月,在給埃倫費斯特的信中,他說:

「在驚慌失措的歐洲正發生某種難以置信的事情。這樣的時刻表明,我們是屬於多麼卑劣的生物品種呵!我沉默地繼續進行和平的研究與思考,但卻被憐憫與厭惡所籠罩。」

九月初,他給埃倫費斯特又寄去一封充滿了對民族主義的墮落、對戰爭的憤怒和日益增長的厭惡的信:

「國際的災難沉重地壓在我這個國際主義者身上。一個生活在『偉大時代』的人很難理解,自己是屬於發狂的、墮落的並以自由意志而自豪的生物品種。」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反戰的知識份子在柏林組成「新祖國聯盟」。他們的綱領是為儘快實現沒有領土要求的正義和平,創建制止未來戰爭的國際組織。愛因斯坦不僅是該聯盟的創始人之一,還是一個最活躍的成員。卡爾.李蔔克內西和羅莎.盧森堡也都支援這個組織。「新祖國聯盟」一九一六年初遭到查禁,轉入地下,直到一九一八年秋戰爭結束前幾周,它又重新公開活動。戰後,這個組織演變成「德意志人權同盟」,旨在增進德法兩國人民的諒解。愛因斯坦一直是忠實的會員,直到該組織被希特勒法西斯搗毀為止。在柏林期間,愛因斯坦曾多次在「新祖國同盟」的會議上登臺演說。

一九一五年四月,「荷蘭反戰委員會」在海牙召開一次促進世界持久和平的國際會議,謀劃由荷蘭政府出面斡旋停戰。當會議消息向德國報紙透露時,德國外交部表示拒絕這一計劃。大約在海牙會議期間,愛因斯坦向荷蘭著名物理學家洛倫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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