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奔波一天,心力交瘁,到了吃飯時間何天亮實在不忍心讓三立家的飯桌上再多出他這麼一張嘴。三立兩口子兩個殘疾人苦掙苦幹養活兩個兒子,日子過得十分清苦。他在三立家入伙,三立不但不會收他的飯錢,還要千方百計盡量把飯菜弄得好一些,所以他決定今後不去三立家吃飯了。既然決定不再去三立家吃飯,他就不急著回去,一個人在街上閑轉,省得三立見他到時候沒來吃飯又追到家裡來叫他。

幾天來,他四處奔波找工作,卻一直沒有結果。他到原單位去了一趟,人家告訴他,從他判刑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被除名了,再想恢複廠籍是不可能的;況且,廠子連年虧損,正在申請破產,職工都已經下崗回家,就算他恢複了廠籍也還是死路一條,中國的基本國情就是狼多肉少。他卻不明白,總以為自己身強力壯又有一手好鉗工技術,不愁沒活干,不愁掙不來錢。他像一隻蒙了眼的雀兒,東一頭西一頭亂飛,累得筋疲力盡卻謀不來食,幾天下來不知不覺心氣就有些鬆懈。

何天亮從街道的東邊閑逛到西邊,又從街道的西頭轉回到東頭,腿腳已經酸軟,街上的人漸漸歸巢,只有他還像個孤魂野鬼在空蕩蕩黑黢黢的街上漂泊遊盪。三個套著紅袖標的聯防隊員提著棍子巡邏,警覺的目光像探照燈在何天亮身上掃瞄。中國人民天生對紅袖標就有一種過敏反應,何天亮在監獄裡改造了八年多,見了紅袖標更是膽戰心驚。儘管他沒做任何黨和政府不允許做的事,可是見到紅袖標一心要找茬兒的目光,不由就心虛起來,不敢再在街上逗留,急忙拔腿朝家裡走。

門開著,何天亮以為又有不速之客入侵,衝進去卻見三立躺在他的床上。三立見他回來,翻身坐起:「操,你跑到哪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不吃飯也不說一聲,害得我等了半晚上。」

何天亮看看方桌上的鐘,已經十一點多鐘了。見到屋裡的擺設,他又想起馮家母女說馮美榮多年不在本市,去向不明,如果她們說的是真話,那麼這屋裡的傢具擺設跟馮美榮就不會有關係,不是馮美榮對這間房屋有企圖,那麼這些東西又是怎麼回事呢?

三立見他神情木然,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知道他一天又白跑了,連忙緩和了口氣說:「我急著找你是有件事和你商量,有個活兒你干不幹?」

何天亮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肚子涼白開,問道:「啥活兒?」

三立說:「我媳婦她老嬸原來是紅旗街道辦事處的幹部,街道上辦了個印刷廠,虧本倒閉了,改成旅館,她老嬸承包了。最近要招一個勤雜工,雖然工資低點,可管吃管住,你干不幹?」

四處碰壁使勞動真正成了何天亮的第一需要,工資高低、管不管吃、管不管住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事,只要有活兒干就成。

「干,咋能不幹呢。」

「那就好,明天咱們就去見見面。」

三立媳婦的老嬸見何天亮年輕力壯,人也長得周正體面,又聽說他是鉗工出身,有技術,當下便讓何天亮填了表格,就算被錄用了。

何天亮的工作是每天清晨五點起來清掃衛生,把鍋爐燒好,然後就蹬著三輪車跟廚師去拉油、鹽、醬、醋、米、面、肉、菜。忙過早飯,再去拉煤、換氣,收發床單被褥交給洗衣房去洗,經理和其他管事的人還不時會吩咐他做一些跑腿出力的雜事。過去,旅館裡電路、設備壞了,都要花錢請技工來修。何天亮車、鉗、鉚、電、焊都來得,有一回鍋爐的風機不轉了,何天亮擺弄一會兒就又轉了起來。旅館的配電盤燒了,何天亮找點廢舊材料鼓搗幾下就恢複了送電。如此一來,旅館的設備設施有了毛病都讓他去修理,不用再請外面的技工,給旅館省了一筆開支。經理見他真的頂用,就在原來說好每個月三百塊錢工資的基礎上又給他增加了一百元。何天亮感到自己的工作得到了別人的承認,經濟收入也有了增加,分外高興。

找工作時碰夠了釘子,讓何天亮懂得目前這份工作來之不易。雖然工資不多,可人家管一日三餐,像他這種從勞改隊里出來的人,人家不嫌棄自己,好賴給個飯碗就不錯了。所以他平日里少言寡語,不管分內分外,也不管多臟多累,只要有活兒,別人吩咐一聲,他就二話不說,該動腿就動腿,該出手就出手,旅館上下對他反映都挺好,他自己也覺著心安。

晚上,何天亮要給旅館打更看門,不能回家,旅館安頓他住在門房的裡間屋。這裡原來是堆放雜物的房子,只有門沒有窗戶,外間是傳達室兼門衛,出來進去都要經過傳達室。何天亮住在這裡晚上睡覺不能關門,否則就會悶得透不過氣來。沒有窗戶,白天也得開燈,否則就跟在墓穴里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白天幹活,晚上打更,何天亮被一天二十四小時拖在單位,很少能回家看看。

晚飯後是何天亮的閑暇時間,這時候他便可以端一張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沖一杯茶,點上一支煙,讓一天的疲勞和辛苦隨著夕陽的餘暉慢慢消散在暮靄之中。不時有住在旅館裡的客人從他面前經過,有些熟客就跟何天亮打個招呼,有的還站下來跟他聊幾句。

一位客人領著他的女兒從外面回來。女孩兒抱著一隻毛絨絨的狗,扎著兩個蝴蝶結的小辮子隨著跳躍的步伐一翹一翹地煞是可愛。何天亮獃獃地盯著父女倆的背影,直到人家穿過院子進了房門還痴痴地看著。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寧寧,出來這麼多天了,還沒見過寧寧,不知道她如今長成什麼樣子了。

三立拄著拐杖進了院子,見何天亮一個人坐在那兒發獃,就問:「一個人在想什麼呢?」

何天亮見他來了,趕緊又從門房搬了個小板凳,給他倒了杯茶。三立坐在凳子上,拐杖斜倚在身旁,拐杖的銅頭在夕陽的餘暉里閃閃發光。

「在這兒怎麼樣?」

「挺好。」

「抽時間去看看寧寧。」

何天亮知道他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也揣測到了自己的心事。他一直沒有給三立講過到寧寧姥姥家看寧寧碰了個鼻青臉腫的事,他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卻又無奈。今天三立問到這兒了,他便把那天去馮家找寧寧的經過給三立講了一遍。

三立說:「你這幾年在裡面真的變成木頭了,她們是寧寧的姥姥和姨,說她們不知道寧寧的去向,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再說了,你進去的時候把寧寧交給了她們,如今你回來了,她們說一聲不知道就把你打發了,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她們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就饒不了她們。」

何天亮說:「話是那麼說,可是實際上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我硬是要她們把寧寧交出來,她們把事情往馮美榮身上一推,我找不著馮美榮又有啥辦法?即便是找到了馮美榮,她不讓我見,或者用種種借口對付我,還是麻煩。」

三立說:「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寧寧的下落。只要找到寧寧的下落,她們家不讓你見,就非得到她們家見嗎?路上、學校,哪裡不能見。」

「你難道這麼多年就一次也沒有看到過馮美榮?或者聽別人說過她的去向?」何天亮問三立。

「沒有。」三立回答得十分肯定。

何天亮嘆了一口氣,他在旅館當勤雜工,這份工作來之不易,活多活累,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去滿世界找寧寧。

三立說:「這件事你別急,咱們朋友也不少,讓大夥幫著打聽,我想只要立了心思去找,真要找到她們也不是什麼難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三立還要回去準備第二天的貨,就告辭走了。

何天亮一直把三立送到巷子口上,往回走的時候覺得背後像是有人跟著,猛一回頭,道士賊兮兮地沖他笑著。何天亮讓寧寧的事鬧得心情鬱悶,道士來了正好可以閑聊解悶,便露出喜色招呼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上班?走,到屋裡坐。」

道士說:「前兩天在街上碰見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瘸子,是他告訴我的。」

何天亮聽他對三立有些輕視,心裡不高興,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他:「我那個朋友叫三立,剛剛還在這兒,你今後別瘸子瘸子地叫,小心人家讓你下不了台。」

道士滿不在乎地說:「我也就是那麼隨便叫叫,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了。」邊說邊鑽到何天亮住的屋裡東瞅瞅西看看,又鑽了出來,搖著頭嘖嘖有聲地說,「就這麼個破地方,也真是委屈你了,說實話,連咱們住的監獄都不如。」

何天亮問他:「你是坐到屋子裡,還是就坐在外面?」

道士一臉不屑,抽了抽鼻子搖了搖頭說:「你那個防空洞能悶死人,就在外面呆著還敞亮一些。」

兩人並肩蹲在牆根下面,道士不說話,先遞過一根煙來,這情景讓何天亮不由想起了獄中生活。在監獄裡,犯人最基本的動作就是蹲,一有時間,犯人們就肩並肩地蹲在地上,天熱時找陰涼地方蹲,天冷時找朝陽的地方蹲。

「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又騙了多少錢?」

「別提騙字,對那個字我過敏。充其量我只能算是魔術表演,比起當世那些氣功大師,我離騙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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