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高超的畫技,他使她看起來似乎在側耳聆聽,而不是說話。
——貝爾納多.貝林喬尼,《十四行詩》
早期的筆記本中寫滿了計劃和方案,但這些計劃和方案卻涉及多個領域,令人印象深刻,涉獵廣泛已經變成李奧納多的特點。但不同的計劃方案卻都服務於一個計劃——盧多維科.斯福爾扎宮廷裡的工作。軍事武器、城市規劃、飛行器、建築圖紙,以及用於宮廷娛樂的文字遊戲,這些都是李奧納多為了成為「摩爾人」手下的「全能專家」所作出的努力,體現了繼布魯內萊斯基之後「工程師」這個詞最為寬泛的內涵。這些工作永久地保留在筆記中,流傳至今。盧多維科對他的努力有何反應,我們無從知曉,但他一定會驚歎於這個佛羅倫斯人出眾的才華,但這種欣賞是否能轉化成具體的資助呢?也許是的,就像他的佛羅倫斯同鄉貝內代托.代,李奧納多也會從斯福爾扎國庫領取少量的小費、救濟和不定期發放的薪水。也許盧多維科給錢是要他研製用於進攻的潛水艇和用蒸汽驅動的大炮;抑或是用於重新設計城堡花園裡公爵夫人的「閣樓」。一切都只是猜測,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當時米蘭的朝臣托馬索.特巴爾蒂說過一句令人心酸的名言:「活在宮廷,死在救濟院。」寫於這一時期的筆記本向我們講述了李奧納多的雄心壯志,卻沒有告訴我們他是靠什麼過活。實際上,李奧納多接的第一份盧多維科的工作既非軍事工程也非建築,而是為「摩爾人」年輕貌美的情婦切奇利亞.加勒拉尼繪製畫像。
盧多維科.斯福爾扎不像他哥哥那樣暴戾恣睢,道德敗壞,但他卻利用特權,沉溺於女色。在他眼裡,女人只是他私人獵場裡的小鹿,可以隨意享用。不管女人自己怎麼想,任何令他眼睛一亮的女子都知道他的寵幸就等於是為自己和家人拿到了一張通往快樂和特權的通行證。切奇利亞.加勒拉尼生於一四七三年初。她的父親法齊奧是米蘭的官員,在佛羅倫斯和盧卡做過大使。她的母親瑪格麗塔.布斯蒂則是一位著名的法學博士之女。切奇利亞家裡殷實富足,但也不能說是富可敵國。她七歲大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她有六個兄弟,他們凡事都比她優先享受,因此她從小只是過著比較富足的生活。她聰明伶俐,知書達禮,後來成為許多作家的資助人,馬泰奧.班德洛就是其中一個。大量描寫她的詩歌和信件使我們相信,她具有懾人心魄的美貌。但這個推論實屬多餘,用當時人們常講的話說,她永遠活在李奧納多為她作的畫像中,畫像的名字是《懷抱白鼬的女人》。
她成為「摩爾人」的情婦的時間雖沒有任何的歷史記錄,我們卻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一四八七年的一份資料正式解除了她與喬瓦尼.斯特凡諾.維斯孔蒂兒時訂下的婚約。婚約的結束很可能就是因為盧多維科的寵愛的緣故。她那時不過十四歲,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但這麼小的年紀就結婚嫁人在當時也很普遍。一四八九年的初夏,切奇利亞不再與家人住在一起,而是搬進新修道院教區內一個房子裡。那裡應該就是她與盧多維科的愛巢。同一年,她的哥哥西耶利羅與人爭吵時失手將對方打死,盧多維科的介入使他免於法律的制裁。有鑑於此,切奇利亞似乎應該在一四八七年成為盧多維科的情婦。直到一四九〇年,我們才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兩人的親密關係,證據就是她懷孕了。
雖然切奇利亞的婚約可有可無,但盧多維科的婚姻則要麻煩許多。一四八〇年,盧多維科出於政治原因,與費拉拉公爵的女兒貝婭特麗絲.德斯特訂下了婚約。兩人正式的婚禮儀式一天一天地逼近,為了慶祝兩大家族的聯姻,米蘭屆時會舉行盛大的慶典。一四九〇年十一月八日,費拉拉公爵收到米蘭大使雅科博.特羅蒂發的急件,上面說盧多維科對「公爵夫人」(即貝婭特麗絲)的求婚意圖並不明確,因為他仍癡迷於「那個他所熱戀的人」(即切奇利亞)。他還說:「在斯福爾扎城堡裡她伴其左右,不管是去哪裡他都帶著她。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她。她現在已有身孕,看起來還是嬌美如花,我常隨同盧多維科去看望她。」可能是發現自己說得有些過分了,特羅蒂最後老練地說:「但是婚禮時間不會改變,會如期舉行。」他甚至在信中也用了一個雙關語,即用sforzare指代斯福爾扎(Sforza),意指「強迫做愛」。
盧多維科與貝婭特麗絲的婚禮於一四九一年一月十六日如期舉行,婚禮儀式盛大排場。婚禮之後,切奇利亞還仍然占據著盧多維科的心。結婚一個月後,特羅蒂大使報告說,摩爾人「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他想到洛卡(他在城堡的私人房間)那裡跟切奇利亞做愛,跟她靜靜地待一會兒,這也是他妻子的意思,因為她不願屈服於他」。顯然,貝婭特麗絲因為盧多維科還與切奇利亞鬼混在一起,而拒絕與他同床。三月二十一日,特羅蒂又報導說盧多維科命令讓切奇利亞搬出城堡,「他不想再碰她,不想與她發生關係,因為她現在肚子很大,在她為他生子之前不能再做那事兒了。」「摩爾人」四月安排切奇利亞住的那間房子可能就是新修道院裡那個房子。
一四九一年三月三日,切奇利亞產下一子,取名凱撒.斯福爾扎.維斯孔蒂。詩人貝林喬尼連夜趕寫了三首詩以慶賀孩子的誕生,他在詩中稱切奇利亞為「Isola」(意思是「島嶼」,意指Cecilia/Sicilia),祝賀她生下了「摩爾人的後代」。貝林喬尼後來在一四九二年二月寫的一封信中透露了他與切奇利亞的朋友關係,他在信中告訴盧多維科:
我昨天早上與切奇利亞女士共進早餐,在她那兒一直待到傍晚,相談甚歡。我敢保證我們與凱撒先生玩得很開心。小凱撒長得可愛異常,身上胖嘟嘟的,確實很胖。我想等他長大成人之後,我肯定能蒙他的恩賜。
※※※
唉,真不願看到他這麼寫。這個打油詩人在那年夏末已經死去。
最早提到李奧納多的畫像的人也是貝林喬尼。那是一首歌頌大自然的詩,詩中是這樣寫的:
啊,自然,你將會多麼的嫉妒
嫉妒芬奇為你的寵兒畫像,
美麗的切奇利亞,她那美麗的雙眼
似乎令太陽都失去了光芒
……
不如這樣想想:她越活潑可愛,
今後的歲月中你就愈加榮光。
要感謝盧多維科
感謝李奧納多的才華和精巧的雙手,
他們都想讓她永垂不朽。
據我所知,這首詩是最早對李奧納多的畫作加以描述的文學作品。詩中含有對此畫非常敏銳的觀察,我在這個章節開始引用了這一句:「藉助高超的畫技,他使她看起來似乎在側耳聆聽,而不是說話。」這一句再現了畫中人的姿勢:她專注地看著畫外發生的事情。這裡面是否也含有他對切奇利亞的回憶呢(「而不是說話」)?也許生活中的她十分健談,總是嘮叨不停,而唯有這一次是安靜無聲的。
上面就是此畫的背景情況:斯福爾扎宮廷中的性愛、流言蜚語和詩歌。與李奧納多早期畫的吉內弗拉.德.本奇畫像相似之處在於,此畫也是為了博得她的情人的歡心而作。但這幅作於米蘭的畫像卻毫不加以遮掩。畫中完全沒有本博對吉內弗拉柏拉圖式的迷戀,切奇利亞的畫像能激人情慾,這是與吉內弗拉畫像中靜謐、月亮般的感覺所不同的。切奇利亞用手輕撫一身毛皮的動物的舉動帶有隱晦的色情含義。她身上的時尚飾品——金製的額飾、黑色的頭帶、綁緊的面紗和項鏈——暗示了她作為情婦受到了約束。還記得《論繪畫》中有一段文字,李奧納多辯稱畫家也能像詩人一樣「用愛使人燃燒」,他也能使人「愛上一幅畫」。他還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我曾畫過一張女神像。一個男人看到此畫就深深愛上了她,並將畫買走。他很想將神的標誌從畫中移走,以便毫無顧忌地親吻畫中的她。最終良心令他將此畫從家中拿走。
※※※
故事中的畫不是切奇利亞的畫像,但它令人寵愛、激人性慾的特點卻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它。
切奇利亞懷中抱著的白鼬使此畫帶有一連串的象徵性的和民間傳說的聯想。畫中的白鼬是義大利北方品種,冬天裡牠的皮毛呈白色,但由於清漆有些退色,因此畫中的白鼬微顯黃褐色。白鼬象徵「純潔」和「潔淨」,正如李奧納多在十五世紀九〇年代初編寫的「動物寓言」中說的那樣:「白鼬因其癖性……為了保存自己的純潔,寧可被獵人抓到,也不願藏匿於泥濘的洞穴中。」這個說法並非李奧納多原創,而是摘自他那本破舊的《德之花》中的動物寓言。白鼬作為「純潔」的象徵,也出現在維托雷.卡帕切的《騎士像》(一五一〇年)中,動物上面的漩渦花飾中寫著:「寧可死去,也不被汙損」。「白鼬」與「純潔」的連繫使這幅畫像帶上了些許諷刺意味:為了構圖均衡的這個象徵物帶有色情意味。白鼬的另一個象徵是一個高雅人士熟知的一語雙關。鼬鼠或白鼬對應的希臘語是gale,畫裡暗指切奇利亞的姓:加勒拉尼(Gallerani),這一作法與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