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更跛了腳,一跳一跳的跳上他在蒙巴拉區畫室的樓梯。等他到達大門,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畫在玻璃大門上的大溪地人像已經褪色了,房間裡滿是灰塵和發霉的怪味。天很陰暗,高更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等他習慣了暗淡的光線,才發現整個房子已被洗劫一空,抽屜被打開了,櫃子裡的東西扔滿一地,連床上絲質的床罩都不見了。
安娜,一定是安娜幹的好事。
他抬頭望著那幅爪哇女郎的畫像,畫中的安娜仍然一樣性感無情,輕視的望著他。很明顯的,她認為這幅畫根本不值得偷。
高更笑起來,一點怒意都沒有,安娜沒有欠他什麼,她只不過是他生命過程中一件點綴品而已。以後,也許他回憶起來,會感到傷感,但是他絕不後悔,他不後悔浪擲金錢,也不後悔使自己變成小丑型的人物,甚至對自己被揍成殘廢這點,他都不後悔,因為這一切都能幫助他痛下決心,回到大溪地去完成他的工作,唯有這個決定才是真理,唯有繪畫才能帶給他驕傲、力量和生活的勇氣。
他的好友第.孟福來勸他放棄哥本哈根之行。
「就讓情況這樣自然發展下去算了,」第.孟福來說:「你去徒然增加大家的不愉快而已。」
「我無法不再見她最後一次,」高更說:「老實告訴你,我自己也很好奇,二十年來,我沒有一天擺脫過美蒂的桎梏,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這種奴隸性是來自她呢,還是來自我的內心。」
※※※
二
天剛亮他就到達哥本哈根了。天很冷,路邊的青石發出冷冷的光芒,積雪還沒溶化,馬路上鋪著一層薄冰。
潮濕的空氣使他的膝蓋骨隱隱作痛,他艱難的從馬車上跳下來,向美蒂的房子走去。他很緊張、沒有看到美蒂已經三年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衰老得多了,如果是一年半前,他仍然被太陽曬得又紅又黑時還好一點,可是現在,半年多的臥病在床,使他臉色蒼白而難看,而且,他為自己的跛腳感到非常羞恥。
大門上的叩環旁邊,除了美蒂娘家的姓氏之外,刻著高更自己的名字,這發現頗令他震驚。擦得通亮的銅環挑戰似的向他眨著眼睛。他輕輕的敲門,應聲出來的是一個瘦小的女僕,她把他帶到美蒂面前去。
當他一見到美蒂,高更就知道孟福來講的話一點也不錯。他來這裡是大錯特錯了。美蒂寒著臉,冷若冰霜,她僅剩的一點溫情已經消失了,她臉上看不出一點對他或者對任何人的愛意。
「你要咖啡嗎?保羅!」打完招呼後,她問。
「好的,謝謝妳。」高更說。
他很想抽支菸,但是在室內吸菸一向是不被允許的:不許吸菸,不許走來走去,不許高聲談笑,什麼都不許。
美蒂按了鈴,不一會,一個傭人端來一隻銀盤。
「看來妳過得蠻不錯,」高更說:「當妳寫信來要叔父的錢時,我以為你們是在飢餓邊緣掙扎呢!」
「閒話少說,」美蒂說:「你來幹什麼?」她把咖啡準確的倒進杯中。
高更端起咖啡杯,正襟危坐,好像面對著欠租的房東太太一樣,小心冀冀的說:「我要回大溪地去了,這一次,我不再準備回來,我希望妳和孩子們跟我一齊去。」
美蒂全身都僵硬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她說:「你希望我們和你畫中赤裸的野蠻人同住在荒原上麼?」
「大溪地不是荒原,」高更耐心的解釋:「有房屋,有學校,在巴佩市,甚至有電燈。歐洲才是荒原,這裡除了穿條紋西褲的豬玀,和拜金狂之外,別無他物。」
「你這次遠行用什麼做資本?」她問:「我聽說叔父的錢,你全部花在酒和黑種情婦身上了。」
「妳的情報可真靈通,」他說:「這一定是席芬尼克的傑作。」
「席芬是個好人,」美蒂說:「更是一個好朋友,你不要以你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別人。」她輕蔑的望著高更:「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們怎麼樣能到達你的天堂,而且我們在天堂裡究竟靠什麼為生。」
「總會等出錢來的,」他說,一面打量著四周的傢具,「我們可以把傢具拿去賣了……」
「你喝醉了麼?」美蒂鎮定的打斷他的話。
「只喝了咖啡,」高更說:「如果妳看不習慣我的樣子,那是因為我在不久前跌了一交,因此行動不太方便,整個冬天我只好坐在火爐旁邊休養,對於我,沒有陽光的日子,實在不容易打發。」
「你自己的困難,最好自己解決,」她說:「我並沒有幫忙使你陷進去。」
「美蒂,我直截了當的問你,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大溪地?」他說。
「我也一樣直截了當的回答你。」她說:「不去。」
他喝咖啡,把杯子放回銀盤,他儘量做得小心,因為怕碰壞美蒂名貴的磁器。
「我不顧朋友的勸告來求妳。」他平靜的說:「也不顧自己的判斷,我希望妳和我再組織一個家,妳現在拒絕了,請妳不要怨恨我,沒有人能夠責怪我,我現在告訴妳,我對妳的責任就到此為止了。」
美蒂淒苦的笑了笑。
「不要威脅我,」她說:「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將來你也不可能再使我們失去什麼。」
他們同時站了起來,互相敵視。
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家人用餐,他的家人!
美蒂坐在主位,兒子們一個個都像是陌生人,只有安莉妮對他比較親切,曾經愛過他的克羅文也和其他兄弟一樣,對他懷著敵意。他們全部丹麥化了,除了仍然保留著法國姓氏之外,他們是這冷冰冰國家中的產物。他再也沒有家了,除了安莉妮,誰都不需要他。看著周圍冷淡的面孔,他心中想: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是一部機器,一部繪畫的機器,我已將靈魂賣給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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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高更和孟福來、莫瑞斯坐在伏爾泰咖啡屋中,爭論著高更想在狄奧酒店再舉行一次拍賣的念頭。
「我們要出奇制勝,」高更說:「現在巴黎最紅的作家是誰?」
「史特林堡,」莫瑞斯說:「你一定會說法國沒有人才了,大家才會那麼推崇一個瑞典人。」
「史特林堡,人還不壞,去年他常來參加我的宴會,我去看他。」
「你最好寫封信去,」莫瑞斯說:「幾個月前,他玩化學實驗,把手燒壞了,從此他就不再見客。」
「好罷,我要寫封信給他。」高更說:「過不了多久,巴黎人就會對他厭倦了,不過,他的名字現在還罩得住。」
高更寫了一封信給史特林堡,並且親自送去,第二天,他的回信就來了,以一種好奇和憤懣史特林堡拒絕為高更的畫展寫推薦的文章,但是他的拒絕比其他所有人的讚美加起來還有用。這瑞典劇作家的信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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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高更:
你希望我在你畫展目錄上寫推薦的序言,對你的請求,我用「我不能」三個字來回答,確實的說,我是不願意寫。
我不了解你的繪畫,我也無法喜歡它。我知道這種態度不會令你驚訝,也不會傷害到你,因為你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特立獨行,不受任何人左右的。這是你性格中最令人喜愛的一點。也許這對你是極大的幫助。有一天,當你被讚美,被推崇的時候,支持你的人,自然會給你應得的評價,為你的藝術確定在歷史上的地位,也許五年之後,年輕一代的人,就會用你的畫作為典範。
我自己也曾經試著評價你的藝術,也試著去了解你的人,總以為它是鎖鍊中重要的一環,打開它,就可以了解你思想發展的歷史,但無疑的,我是失敗了。
我猶記得在一八七六年,我第一次來到巴黎,整個城市籠罩著憂傷,法國上下都在為戰爭的失敗悼亡著,對未來感到迷惘。但是,誰都清楚,有些什麼事情正開始醞釀著。
我的一些年輕的繪畫界朋友,邀請我去杜朗畫廊看一些新畫。許多精採的作品下有莫內、馬奈等人的簽名。第二天,我再回去,發現了在這些圖畫後面,的確隱伏著些特別的東西。我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碼頭上,但我看到的絕不是人群本身。我看到一列火車,飛快的穿過諾曼第田野,還有在街道上轉動的車輪,我腦海裡留下許多可怕的畫像。回去後,我寫了一篇文章,試著解析印象派所希望表現的是什麼,可是這篇文章並不為人所理解。
一八八三年,我再回到巴黎,人們再也聽不進學校所教授的課程了。自由的呼聲響徹雲霄。泰納說過,美並不是漂亮,左拉也說藝術是通過氣質鏡頭所看到的自然的芳香。然而,在所有的混亂中,有一個名字是被所有人所尊敬的,那就是普汶斯.第.夏尼,他離群獨立,全神貫注,充滿虔誠與敬畏從事於繪畫事業。
當我看到你的畫,使我不由自主的想到普汶斯.第.夏尼,畫布上流動著陽光,帶給我夢想。我看到不屬於植物的樹木,不屬於動物的野獸,我看到唯有你才能創造的人類,你的海洋是由火山中爆發出來的,我看到的天空,連神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