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你追求較低的生活程度,你應該到馬提尼克島(西印度群島中的一個小島)。」約安.俞理說。

他是高更的姊夫,一個矮小的智利人,穿一件白色亞麻布的上衣。

「巴拿馬的土著現在已經瘋狂了。」他解釋:「一碼潮濕的荒地至少要賣六法郎以上。巴拿馬根本是間瘋人院。」

「看你過得還不錯嘛。」高更說,環顧著俞理的棧房,裡面堆滿了法國運來的便宜貨。

「對一個商人而言,倒是有錢可賺,」俞理承認:「只要你運氣好,不得熱病或者被土人扼死的話。」

約安是一個小人物,高更想。可是當他從這裡回到巴黎,他行囊中一定裝滿了搜刮來的金銀財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骯髒的手帕拭擦著油膩的前額。現在僅是四月,炎熱的季節尚未來到,可是空氣已經像熱烘烘的糖漿一樣黏人。

「約安,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們,我和拉瓦去馬提尼克島。」高更說:「我一定會還你。」

「我大部分資金都押死在貨物上。」俞理說:「在這裡賣東西簡單,收賬困難。」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答應我的要求?」高更說。

「我不是不答應。」俞理說:「我很願意幫你一些忙,不過要負擔你們兩人去馬提尼克島的費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說的幫忙,究竟是多少。」高更問。

「五十法郎,」俞理說:「最多一百法郎,對不起。」

「給我一百法郎,約安,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高更說:「你知道!以這個價錢甩掉我,你已經佔了最大的便宜了。」

約安.俞理從貼身的皮夾裡抽出一百法郎交給高更,他數著鈔票,渾身產生出極大的痛苦。「我不告訴瑪麗,」高更說著對他的姊夫笑笑,他把錢塞在口袋裡:「我和拉瓦兩人能不能在這兒找到工作。」

「可以去挖運河,一個月六百法郎。」俞理說:「當然這是付給白種人的價錢,印第安紅人和黑鬼只能拿到半數。」

「做一個畫家,我反對以顏色來定價格。」高更說:「不過我要謝謝你告訴我們這消息。」

「那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俞理說:「對於一個行將四十的人,我認為絕對是不智之舉。」

「對某些人而言,根本沒有所謂辛苦的事。」高更說:「但是對另外的一些人說,開保險櫃就可能使他精疲力竭。」

他把手伸出去,俞理小心翼翼的握住。

「再見,姊夫,」高更說:「對你慷慨解囊的義舉我非常感謝,我會把它記在你替克羅文付的賬上。」

他們揮手作別,高更用力將俞理棧房的門關上。

拉瓦在陰涼的地方等他,懶洋洋的靠在一面牆上。高更從木梯走下來時,他直起腰來。

「那個雜種給了我一百法郎。」高更愉快的說:「那已經是破天荒了。」

「總比一毛錢都沒有好。」拉瓦說,儘量隱藏他的失望。「天老爺,簡直熱得受不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不是熱帶天堂,根本是熱帶墳場。」

「我們去挖運河,」高更興高采烈的說:「挖幾個月我們就有足夠的錢去馬提尼克島,過得像皇帝一樣。」他拍拍拉瓦的肩,儘量提起他的興趣:「你以前拿過鏟子沒有。」

拉瓦搖搖頭。

「沒有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高更說。

高更知道自己身體很強壯,再苦也撐得下去,可是拉瓦一向很柔弱,你不能想像他做苦工的樣子。

他們沿著塵埃瀰漫的街道走去,尋找開鑿運河的辦事處。整個市鎮像蓋在森林中的掘煤工人營房。木頭搭的房子未經油漆,沒有衛生設備,陰溝裡的汙物充滿街上。印第安人披著鮮豔的氈子蹲在樹蔭下打瞌睡。一個紅人女子敝開胸脯餵奶,她的臉平靜得像一尊黃銅塑像。一個高大的黑人穿著條紋的衣服,像一隻老虎般在街道中央挪動腳步。

※※※

正如俞理所說,一個月賺六百法郎的機會很多。

市區外的森林中,正有一萬五千個工人挖掘著陰沉的土地。平均起來,搬運五百碼泥土就要花上一條人命。工人由世界各地湧來補充死去的苦力。就好像從後方運來士兵以代替前線的死者一樣。

高更和拉瓦加入了挖運河的工人隊伍,四周站著身佩左輪的警察維持秩序。他們列隊進餐。只見一個工人坐在路邊的泥地上,兩隻手捧住頭。

「你幹什麼?」一個警察問。

「我病了。」那人說,他的臉像死灰一樣白。

「在巴拿馬沒有病人」。警察說:「只有好人和死人。」

他指著身後的山坡,白色的十字架一直向山底下延伸。「那些就是病人,他們現在已經睡得舒舒服服了。」

「天!那裡起碼躺了幾千個。」高更對拉瓦說。「這條溝挖好之前起碼還要死幾千個。」

警察說:「說不定你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們現在最好填滿肚子少說廢話,明天清晨五時就要開始工作。」

※※※

高更和拉瓦隨著大隊走進配餐間。中國籍的廚師正在大鍋中攪動一鍋泥漿般的燒肉。早餐就只一塊灰硬的麵包和一杓肉醬。一些工人端著盤子到空地上的木桌上吃,一些人就把盤子擱在膝上席地而坐。高更擠過人群,在桌邊佔了兩個位子。

「天老爺!這是什麼味道。」他說:「比我當水兵時的伙食還差。」

那時正是六時過後,在惡毒的陽光下連續挖掘了十二小時,他們疲倦得不能講話,甚至累得吃不下東西。他們大多臉色蒼白。唯有一些黑亮的非洲黑人的臉孔,驕傲的閃耀在灰敗的法國人群中。每個人身上都凝合著汗水和汙泥。

拉瓦推開他的盤子,「我吃不下。」他說:「再吃我就要吐出來了。」

高更把盤子推還給他:「把它吃下去,查理。」他說:「雖然它難吃,但是它使你活命。」

拉瓦像一個孩子似的,機械式的吃著。

「我的天,高更,這個地方遲早會要我們的命。」他說。

「我們不是從老遠的地方來求安息之所的,」高更親切的說:「我們可以把這裡想成巴黎。振作些,我的朋友,幾個月後,我會在口袋裡裝了大把大把的鈔票離開。」

他們在一張濕透了的行軍床上躺下,頭頂上是營帳灰黑色的帆布。雖然他們絲毫不動,汗水仍然靜靜地從身鱧內部滲透出來。夜幕四垂,泥沼中一群群蚊蟲飛起,連續不斷地造成一種恆久而瘋狂的嗡嗡之聲,並且毫無顧忌的竄進入們的眼睛和嘴巴裡。

不久,從營地後面的高地上傳來一陣輕柔的音樂,督察的華廈中燈火通明。高更走出帳篷,凝望著那幢透明光耀的房屋。在綠紗窗的走廊內,巴拿馬的統治者正和女士們跳舞,在他們皮帶下面鼓脹著山珍海味。

瑪麗的丈夫一定也在裡面。高更想,在裡面拍馬屁,脅肩諂笑。該死的約安,他想。

他走回帳篷,倒到自己的床上。一會就睡著了,鬱熱和蚊蟲的騷擾已無法抗拒他的疲倦。

※※※

清晨,高更和拉瓦拿著平鏟開始一天的苦工。他們的工作是掘去表面的土,以便爆破隊在岩石中埋藏炸藥。他們前面是一隊非洲工人,拿著鐮刀砍伐森林中的灌木叢。緊跟在爆破隊後面的是龐大的機器,碾碎石子。

空氣像潮濕的棉花球,阻塞肺部的運動。工頭驅趕著這群隊伍,維持著恆定的呆滯的腳步。如果有人歇下來,就可以聽到一聲石破天驚的聲音,像皮鞭般抽過來:

「趕上去,那個傢伙,這又不是遠足隊,這是巴拿馬運河。」

高更緊隨著拉瓦,儘量替他打氣。

「過了這幾天,就會好了。」他說:「慢慢你就習慣了。」

他自己的雙手同樣起了水泡,運用起鏟子來也是苦不堪言。可是幾天以後,他的肌肉已磨鍊得如鋼鐵般堅硬……他逼使自己工作,強迫自己將苦難視為娛樂。

「上帝!保羅,你真是個瘋子,」拉瓦說:「這樣下去你非死不可。」

「我喜歡工作。」高更說。他的身體浸滿汗水:「我高興能夠運用我自己的身體。」

※※※

每個週末晚上,工人們領了薪水,整個市鎮就開始沸騰起來。工人們吵吵鬧鬧,一直等到口袋空空方始罷休。街上塞滿了由世界各地蜂湧而至的妓女,雜貨店出售由馬提尼克島運來的甜酒,叫價貴得嚇人。

高更對喝酒很謹慎,四周的女人也使他作嘔。

「我情願把那玩藝兒割掉也不願和那些母豬睡覺。」他對拉瓦說。

「勞特列克應該來看看她們。」拉瓦說:「在蒙馬特區他已經覺得貶低了身分,天老爺,和這些母夜叉比起來,蒙馬特區的女人就像聖女一樣。」

拉瓦的聲音因疲倦而變得低沉。他的臉色像灰泥一樣可怕。高更用手臂擁著他的雙肩。

「查理,這份工作的確不適合你,」他說:「對野馬一樣的我,這工作並不太差,你生下來就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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