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平」

我在一八七五年元月十四日出生在上阿爾薩斯的凱撒斯堡。住家座落在小鎮的出口處,左邊有一座小小古塔。我的父親在基督教教會裡擔任代理牧師兼教師,這地方大半都是天主教徒,從阿爾薩斯變成法國領土以後,這個小小的教區被廢止了,現在連小小的古塔內也駐著憲兵,我是家裡的老二,上面有一個長我一歲的姊姊。

這個小鎮是因中世紀著名的傳教師凱塞斯培克(一四四五—一五一〇)而得名的。他生在瑞士的夏福豪森,當他父親死後,他就被送到凱塞斯培克祖父的身邊長大成人。我出生的一八七五年,正是葡萄最豐收的一年,我為自己少年時候能在盛產葡萄的小鎮度過,深感自豪。我出生後的半年間,我的父親搬到岷斯達達爾去,我的母親就是出生在岷斯達達爾,她是一位牧師——西林嘉的女兒。

搬到岷斯達達爾的瓊斯巴哈時,我的身體十分孱弱。當父親參加就任典禮時,母親讓我穿上白色衣服,儘可能將我裝飾得漂漂亮亮。但是典禮過後,附近牧師的太太們,卻沒有一個人向我母親稱讚過她面色蒼黃的兒子。大家只掩飾著說些閒話,因此我的母親——這些話都是母親告我的——忍無可忍,抱著我回到寢室,熱淚盈眶地哭泣起來了。

這時,我甚至被認為沒有什麼指望了。

然而鄰居一頭母牛的奶水和當地新鮮的空氣,卻把我奇蹟地救活過來了。從兩歲起,我終於又變成一個健康活潑的小孩子。

就在那裡,我同三個姐妹,和一個弟弟,度過快樂的童年生活。

我本來有一個名叫恩瑪的妹妹,她排行第六,可是不久後竟告夭折。

我最初的回憶是惡魔。三、四歲時,家人已允許我於禮拜日上教堂。我視上教堂為一星期中的消遣。當我打呵欠或大聲歌唱,女僕就用手掩住我的口,至今我仍記得她戴著捻線編織成的手套接觸到嘴唇的感覺。那且不提,一到星期日,透過風琴邊上方閃閃發亮的玻璃窗,我發現到一張滿腮鬍鬚的臉,正張大著眼窺視堂內。我曾在琴韻歌聲縈繞不絕時見過那張臉,但是每當我父親在祭壇上祈禱時,便不見了;琴韻歌聲再響起時,又馬上出現了;父親一開始講道,立即又消失無影了;不久,佈道完畢,開始奏樂歌唱,便再度現身了。「這是惡魔在窺視教堂,所以才會在父親宣告神喻時逃跑出去。」我這樣認為。每個禮拜日所經歷的神學,使得我孩童時代的信仰受到決定性的影響。直到上了學以後,才逐漸明白那個奇妙現象的原委。原來那位滿腮鬍鬚探頭縮腦的人,是彈風琴的伊爾德斯先生,他的面孔反映在安裝於風琴上的鏡中,那面鏡子是為了要知道我父親何時登上祭壇而裝置的。

此外,還有一件使我首次意識到自我羞愧的幼年回憶。那是我還穿著嬰兒服的時候,父親在有蜂窩的內院裡工作,我在內院裡的小凳子上坐著。忽然一隻可愛的小動物停在我手上,在手中爬來爬去,我覺得很好玩,突然我驚叫了起來。原來這隻小動物是蜜蜂。牧師先生從蜂窩中奪取滿是蜂蜜的巢,當然會激怒蜜蜂,於是刺傷牧師的兒子以示報復。家人聽到喊叫聲,急忙跑出來,這時沒有人不可憐我,女僕抱我摟入懷中親吻我、哄我。母親總歸是母親,責備父親沒有先考慮我的安全就搗弄蜂巢。由於我過分地被溺愛,於是趁機撒嬌哭了起來。不久,突然察覺到雖然漱漱落淚,卻不覺得痛了。我的良心命令我立刻停止哭泣,然而我為了要得到更多的關懷,仍舊抽抽噎噎地哭泣著。儘管已無此必要,可是還想獲得安慰,但是事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內疚,心裡不痛快了好幾天。長大後,每當忍不住要向人家誇耀經歷的時候,此事就不知已提醒過我多少次了。

童騃時代我怕得要命的人是挖墳者耶古烈。禮拜日早上信號鐘響過之後,他攜著洗禮用具唱著讚美歌來到牧師館。經常用手摸著我的額頭說:「長角啦!」長角正是我所擔心的。因為我的額頭特別凸出,而我又在聖經裡看過摩西長角的圖片,所以我很在乎額頭凸出。我不明白耶古烈是如何得知我擔心的事。總之,他不但知道而且還加以宣揚。星期日,在他敲響喚人鈴之前,只要看到他在玄關前弄掉鞋上汙垢的影子,我就很想溜走。可是我就像兔子被蛇纏住一樣,被作弄著。除了迎接他,額頭被摸著聽那令人生畏的說教外,簡直束手無策。大約一年的時間,我無法擺脫這種不安,多虧後來向父親提起摩西長角的事,才得知摩西是唯一長了角的人,以後就一點兒也不再恐懼了。

耶古烈發現我不再受騙後,便想出新點子,談起軍隊的事。他說:「現在我們是普魯士國民。做為普魯士國民,無論是誰都不能不當兵的。而士兵是要穿鐵衣的,所以小朋友,二、三年後不到對街鐵匠那兒去做件鐵衣是不行的。」因此一有機會我便佇足在鐵匠的工作場前面,打聽是否有士兵來做鐵衣。卻始終只見到為打造馬驢的鐵蹄而來的。後來我站在騎兵畫前自語道:「士兵為什麼要穿鐵衣呢?」被母親聽到了,母親才告訴我普通兵穿的是呢絨衣,而我將來可能當普通兵,因此也就安心了。

雖然耶古烈是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的老兵,同時也是個一本正經的幽默家。他打算要把我教育得能識風趣,可惜方法太過於嚴厲了。

身為掘墓人的他,頗有威嚴。走過教堂時顯得品格堂堂。但是一般人卻認為他是個怪人。那是曬乾草時分的事。有一天早上,正好他拿著耙子要到草原去,這時來了一個人,對他說父親去世了,要他掘座墳墓。於是他搭訕道:「嗯,這時候說家中老爺死是吉事。」盛夏裡某個星期日的黃昏,我們從他家旁邊經過,他淚眼盈眶地走到我父親身旁,滔滔述說小牛的事。原來他有一頭像狗那樣馴服的漂亮小牛。在初夏時他把小牛寄養在山上牧場,正好這天去探望牠,可是牠已不記得他是飼主,視他為陌生人。他為這種忘恩之事生氣,不讓小牛再回到牛舍,立刻賣掉牠。

我不認為上學是可喜的事。十月裡某個晴天,父親讓我抱著石板,帶我上女老師那兒。我一路上哭個不停。因為我感受得出夢和可貴的自由即將結束了。後來深深覺得新鮮事是美妙的。有這種感觸時才不再有受騙的感覺。時時超越幻想,進入未知之事物,乃成了我的習慣。

我感受最深的事是督學的第一次視察。因為女老師拿教學日誌給督學時,不但舉著的手顫抖,而且那張裝模作樣的臉也堆滿笑容,還彎腰鞠躬的。事實上我深受感動的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了教科書的作者。低年級使用的綠色讀本和高年級使用的黃色讀本,都印有修達因埃爾特的名字,那是督學的名字。因此現在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其重要性僅次於聖經課的兩本教科書的作者。但是見面後卻不覺得他如何出類拔萃。身材短小、禿頭紅鼻、肚子突出,身穿灰色衣服。不過我卻覺得他深藏不露。我所以這樣說,只因為他是一位作家。

見過作家後不久,我再體驗了一次更大的經歷。鄰村有個做買賣家畜和土地,名叫馬烏雪的猶太人,偶爾會驅驢車路過瓊斯巴哈村。由於當時沒有一個猶太人居住在瓊斯巴哈,所以此事對村內少年來說,是件奇事。他們在馬烏雪的後面追趕著、戲弄著。我自認已經長大了想要顯示自己的成熟,於是有一天也加入了同伴的行列。不過,為什麼會這樣做我自己也不明白。反正就是和大家一起在馬烏雪與驢子後面追趕、嘲笑他:「馬烏雪!馬烏雪!」其中有個勇敢的傢伙,把圍裙上衣的邊緣,揉成豬耳朵,接著奔向馬烏雪的身旁去嘲笑他。我們就這樣一路跟著他,直跟到村子盡頭的橋邊。但是白鬚、滿身蕎麥皮的馬烏雪卻像驢子般,慢吞吞繼續走下去。只偶爾往後瞧瞧,難為情而溫和地朝我們微笑。我們被這個微笑震住了,默然地面對著他。於是我們遂從馬烏雪那兒學到了某些東西。對我來說,他成了偉大的教育家。自那次以後,我都很禮貌的向他打招呼。到了瓊那津以後,常與他握手,陪他走了一段路。他從未注意到他對我有什麼樣的意義。據說他是放高利貸的土地掮客,我從不去查證。在我來講,他僅僅是面帶寬大微笑的馬烏雪。縱使今日,當我想大發脾氣時,便會因為他而忍耐住。

雖然我不喜歡打架,卻喜歡和同伴扭在一起較量力氣。有一天,我與格爾克.尼捷爾姆爭吵(格爾克如今已永眠地下)。雖然他力氣比我大,比我強,結果我總打敗他。他不甘心的叫著:「見鬼,要是我也像你一樣,每週喝兩次肉湯,也會和你一樣強壯。」我訝異比力氣會帶來如此結果,便無精打採的回家去了。格爾克明明確確地說,我再沒有贏他的機會了。村內的少年們不把我看成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在他們看來,我環境比他們好,我是牧師的兒子、眾人的寵兒。這也正是我苦惱的原因。我希望和他們一樣,能有相同的處境。我變得一味討取肉湯,一看到餐桌上冒著熱氣的肉湯,便聽到格爾克的聲音。

由於這個緣故,我細心地注意到我和大家的確有點不同。冬天穿的是父親舊衣改成的斗篷,村內少年卻又不穿斗篷。西服商人讓我試穿斗篷時說道:「很合身。少爺簡直像紳士咧!」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淚珠。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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