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九一四年一月到六月

(蘭巴雷一九一四年六月末)

★達拉谷卡之旅、吃人、奴隸、狩獵

從一月下旬到二月初,為了看顧傳教士魯曼的病,我和妻子一起到達拉谷卡去。這位傳教士除了發高燒之外,滿身紅腫,我一方面替他看病,另方面也為附近的民眾診療。

在患者之中,有一個少年表情十分恐怖,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個小孩的觀念裡以為醫師是要殺他來吃的。

這個可憐的少年並非從傳說中聽過吃人的故事,而是在現實中體驗過,人吃人的習慣,在保安族裡至今仍未完全根絕。土人最怕受罰,因此把一切風俗習慣都祕密的隱藏起來。到目前究竟還保有那些風俗習慣,外界人士是不得而知的;不久前蘭巴雷附近,一個男人為了催促債務遠離部落,結果一去不還,類似這種情形在附近村落也曾經發生過,根據瞭解當地情況的人說,這種失蹤事件往往也就是與「被吃掉」是相同意義的。再如奴隸制度,雖然政府與傳教所禁止他們實行,目前依然沒有終止,不過擁有奴隸的人,他們並不向外界公開,有時到患者家去看病,發現服侍患者的人與鄰近的土人大不相同,我就問他們:「這個人是不是你們的奴隸?」對方就浮現出獨特的微笑,回答我那只是他們的「下男」而已。

不過奴隸的命運並不是悲慘的,他們並不受到虐待,也從來不要求政府保護,根據調查結果顯示,許多當奴隸的往往不承認自己是奴隸,經過幾年之後,他們也就變成部落的一分子,享有各種自由,甚至擁有土地的權利,其實這一項對他們來說是最重要的。

歐格威河流域地方,到目前仍然保持家庭奴隸制度,其原因是由於饑饉的關係,沒有本國生產的稻米、青菜、水果,這是赤道非洲最恐怖的命運,不管香蕉、地瓜、芋頭、椰子等等全都是從西印度群島輸入的,這些食品是維持赤道非洲人民的重要糧食,因為這樣,為了維持生存不得不把自己的兒子販賣到下游地方去,目的只是為了糧食。

家庭奴隸制度最流行的就是歐格威河地方,在我的患者之中,許多就是從那地方來的,最缺乏糧食的時候,他們還養成吃泥土的習慣,除非糧食充足,否則便不改變這種習慣。

曾經輸入歐格威河流域的椰子,在今天依然能清楚的看出,從前有過部落的地方,不管河岸或湖邊,都種滿了椰子樹,到了原始森林裡,只要無人住過的地方,就連一棵椰子樹也沒有。

從達拉谷卡回家途中,我們特地到桑基達一位牧師朋友莫雷爾家去過了兩天。

桑基達以出產豹著名,這種動物,每當秋天的晚上,總喜歡闖進人家庭院去捕捉家禽,某天夜裡,莫雷爾夫婦突然聽見雞叫的聲音,趕緊在黑暗中爬起來向鄰居求救,夫妻倆以為土人要來偷抓他們的雞,因此想仔細的將小偷的面孔看個清楚,當走進雞舍時,那匹豹卻搶先一步逃走了,打開雞舍的門一看,地上有二十幾隻雞被抓裂腹部死去,像這種殺法只有豹才會如此,因為牠喜歡喝雞血,夫婦倆就把其中一隻雞沾上毒藥放在門外,經過兩小時後那隻豹又轉回來了,當豹吃了幾口,就發生痙攣現象,莫雷爾立刻拿槍把牠射死。

據說當我們到達前不久,桑基達附近也出現了豹,結果幾隻羊被撕裂了。

在另外一位莫斯朋友卡德耶家第一次吃到猴子肉,卡德耶是一位了不起的狩獵家。黑人們對於我不常使用槍感到不滿,有時坐小船,水面上出現了鱷魚我也不用槍去射擊,土人就非常不高興,他們就向我說:「跟你一起出門最沒有意思了,要是與卡德耶先生在一起,他總會打一兩隻猴子或五、六隻鳥給我們吃,同你在一起就是碰到鱷魚你也不輕易開槍。」

難怪他們這樣指責我,我只有低頭承認,看到鳥撲在水面上激起漣漪,我便捨不得射牠,看到猴子在樹上跳躍,更不忍心射殺,但一般人總是一打就是好幾隻,有的受傷掉在樹林裡,有的斷了腳墜落河裡,看到那屍體和聽到那悲慘的叫聲,我衷心感到難過,尤其是圍著母猴的屍體在傷心的小猴,怎不叫人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我使用槍的時候,往往只針對我家附近的那些毒蛇,還有擾亂鳥巢的一些猛禽。

從桑基達回家途中,遇到十五隻河馬,其中有一隻小河馬在沙洲上移動著小小的步伐,不聽他母親的呼喚,這情景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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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的法律觀念

有一個被河馬咬傷的青年,症狀越來越惡劣,因為我三個禮拜不在家,而錯過了開刀的期限,結果急忙將他的大腿鋸掉後,卻不幸死了。

當他面臨死亡時,他的哥哥同另外一個陪伴患者的人激烈的爭吵起來,據約瑟夫說,陪伴的人名叫恩肯修,當這位患者被河馬攻擊時,只有恩肯修和他在一起,而這天去捕魚就是他邀的,根據土人的法律,邀約的人對於不幸死難的人負有很大的責任,因此在幾個禮拜的哀傷期間,他不得不離開部落來照顧患者,現在患者的家人將把屍體運到下游的部落去,為了解決這項法律事件,他必需同行,但是他又怕被殺,不敢一起去,我就向死者的哥哥說,恩肯修現在是我僱用的人,不必讓他去了,這麼一來死者的哥哥轉而跟我爭論起來了,過了不久,屍體終於搬上小舟,由死者的母親陪伴著,根據死者的哥哥表示,恩肯修不會被殺,只不過要付出賠償金而已,但是約瑟夫卻對我表示這種話並不可相信,可能有生命危險,我就站在岸邊一直到小船出發為止,免得他們用強硬的手段把恩肯修帶走。

我的妻子對這個死者的哥哥甚表不滿,眼看自己的弟弟就要去世了,臉上卻毫無悲傷的表情,反而為法律的事情在爭論。其實他這樣做並沒有錯,按照他自己的見解,兄弟死了,自己對一個負有責任的人追究到底,而自己也要完成一項神聖的義務。

一種行為如果永遠得不到補償,這種觀念是黑人所無法想像的,在這一點上來說,他們完全像黑格爾,某些事件的側面對他們來說,往往成為最重要的問題,因此法律問題的爭論佔據了他們大部分的時間,一些對訴訟問題瘋狂的歐洲人,和這些黑人比較起來,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罷了,可是鼓動黑人的可絕不是訴訟狂,而是歐洲人所沒有的正義感。

我曾經替一個水腹症的保安族男人看病,據這個患者說:「大夫,請你快一點替我把肚裡的水抽出來,讓我能夠正常走路,當我肚子脹水以後,我的太太就離開了我,我要趕緊去找她,把結婚以後花在她身上的錢統統取回來。」

一個患了絕症的少年,被帶到我這裡,右腳一半以上都已潰爛,我問他:「為什麼不早一點帶來?」

「大夫,我因為有一件要談判的事不能離開,所以耽誤了。」黑人的所謂談判,就是不管事情的大小,總要處理得詳詳細細,就是為了一隻小雞,也可能整個下午在長老面前進行談判,每一個黑人對於法律無不精通。

責任的範圍在我們觀念中顯得非常廣泛是因為我們使法律生活變得複雜的關係,一個黑人對於借債的事情不但對個人追究,連全體家族遠親都要追究,而其賠償是非常苛刻的,如果未經許可,偷用他人的小船,就要受到小船三分之一價格的罰款,懲罰這件事在我們的觀念中看來是一件嚴重的事,但是在黑人看來卻跟正義感相關聯,如果沒有罰款的話,他們就認為受害人受到嚴重的汙辱,相反的,若是遭到一點點不妥當的判決,就會受到激烈的攻擊,那是不可饒恕的。

在怎樣的情形下受罰才是正當的呢?那就是受罰者本身心悅誠服接受懲罰的時候,如果當事者稍做令人相信的否認,即使實際上有罪,他本人也不會樂於接受,土人的這種法律觀念,稍稍和他們保持一點關係的人,都非加以深切瞭解不可。

譬如恩肯修受到死者一家人要求賠償,他與死者之間的責任只是間接的,但他必需負責這項賠償,從這件事發生以後,我就將他收留下來成為我的第二個助手,他雖然是一個尚未開化的人,但還伶俐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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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約瑟夫

約瑟夫時常顯露出一種幸福滿足的樣子,他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但他在藥局裡配藥可從來不曾發生錯誤,他雖然不認識字,但記得藥品的形狀,記憶力特強,語言能力也十分傑出,他懂得九種黑人的方言,除了懂得九種黑人的方言之外,還能說法語和英語。

他目前還是獨身一個,當他住在海邊當廚師的時候,他的妻子跟一個白人私奔了,要買一個新的妻子需要六百法郎,這個錢他拿得出來,但是他不想再娶妻,他向我說:「娶一個妻子如果錢沒有完全付清,就很難過平安的日子,一旦稍有不和,她就理直氣壯的頂你一句,你娶我的錢都還沒有付清!」

約瑟夫同其他黑人一樣缺乏節約的觀念,我就鼓勵他為娶妻而儲蓄,譬如夜間加班或特別出差費用,我就替他另外存在儲蓄箱裡。

大家就稱他為「大夫的第一助手」,每當我要外出時就必定帶他同行。到了商店,看到他喜歡的鞋子,他會把一個月的收入全部花光,有些東西是在巴黎的商店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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