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在費爾亭和何德蕾小姐見面並且開始他們多次奇異談話的第一次時,傍晚來臨了。他醒過來時曾經希望發現有人把她帶走,但大學跟宇宙的其餘部份隔絕。她問是否她可以來「一種面談,」而看他沒有回答就說,「你對我異常的行為有什麼說明嗎?」

「沒有,」他簡短地說。「如果妳要收回,為什麼當初還要控告呢?」

「是呀,真的。」

「我應該感激妳,我認為,但——」

「我不期望感激。我只是認為你可能喜歡聽我要說的話。」

「哦,好,」他喃喃抱怨著,感到像是一位學生,「我不認為我們之間可以來一次討論。坦白說,在這件可怕的事情中我屬於另一邊。」

「聽聽我這邊的,你不感興趣嗎?」

「不怎麼感興趣。」

「當然,我不應該私底下告訴你。所以你可以把我說的話傳到你那一邊,因為在今日的苦難中已經產生一種偉大的慈悲;我已經不再有任何秘密。我耳朵的迴音已經消失了——我把耳朵的嗡嗡聲稱做迴音。你看,我自從到山洞探險後就感到不舒服,可能在去之前就感到不舒服了。」這句話很使他感到興趣;這就是他時常自己懷疑的事。「什麼病?」他問。

她碰一碰頭部的一邊,然後搖著。

「那是我第一個思想,逮捕那天:幻覺。」

「……」

「你認為會這樣嗎?」她很謙卑地問。「什麼會使我產生幻覺呢?」

「三件事中的一件的確在馬拉巴發生,」他說,不情願地捲入討論之中。「四件事中的一件。或者是何吉茲有罪,這是妳的一些朋友所認為的;或者是妳由於惡意捏詞控告,這是我的一些朋友所認為的;或者是妳有錯覺。我很想……」——他站起來,大步走動著——「既然妳告訴我說妳去探險前就感到不舒服——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證據——我相信是妳自己弄亂瞭望遠鏡的帶子;妳一直是單獨一個人在那山洞裡。」

「可能……」

「妳能記得何時感到不對勁嗎?」

「我來跟你喝茶時,在那涼亭裏。」

「很不幸的派對。何吉茲和老哥波也在茶會後生病。」

「我沒有生病——太模糊無法說出:全跟我私人的事情混雜在一起了。我喜歡那些歌……但大約就在那個時候,一種憂鬱開始了,我那時無法察覺……不,不像憂鬱那樣確實:半受壓力的生活狀態最能表達這種感覺。半受壓力。我記得跟奚斯洛先生到『操場』玩馬球。其他各種不同的事發生了——發生什麼事並無關緊要,但這些事情發生時我身體就有點不舒服,而你認為(並不使我感到震驚或傷心)——你認為我在那兒有一種幻覺,這種事情——雖然是一種可怕的形式——使得一些女人自認她們提出了結婚的要求,而實際上並沒有。」

「無論如何,妳誠實地說了。」

「我從小被教養要誠實;問題是這樣並沒有什麼成果。」

他更喜歡她,笑著說,「誠實會使我們到達天堂。」

「會嗎?」

「如果天堂存在的話。」

「費爾亭先生,你不相信天堂嗎?我可以問嗎?」她說,羞怯地看著他。

「我不相信。然而我相信誠實會把我們帶到那兒。」

「怎麼可能呢?」

「我們再回到幻覺的問題上。今天早晨妳在提出證據時,我仔細地看著妳,如果我說對的話,幻覺(妳所謂的半壓力——很好的一句措辭)忽然消失了。」

她試著要去記起她在法庭的感覺,但無法做到;無論何時她想要解釋幻覺,幻覺就消失。「事情以其邏輯的順序在我面前顯現,」她這樣說,但其實一點也不是這樣。

「我相信——當然,我是小心在聽著,希望妳會露出破綻——我相信是可憐的馬克布利驅走妳的邪魔。他問妳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妳就給予一個直截了當的答案,然後崩潰了。」

「那種意義的驅邪。我認為你是說我看到一個鬼。」

「我沒有說到那麼遠!」

「我很尊敬的人都相信鬼。」她很嚴肅地說。「我的朋友摩爾夫人也相信。」

「她是一個老年夫人。」

「我認為你不必對她不禮貌,也不必對她兒子不禮貌。」

「我無意無禮。我意思只是:我們在生活中難以抵抗超自然的事物。我自己感到超自然的事物襲向我來。我沒有它還是一步一步向前進,但是,以四十五歲的年紀,相信死人復活,這是多麼大的誘惑;一個人自身的死;不是別人的事。」

「因為死者不再復活。」

「恐怕是不能再復活。」

「我也是這樣想。」

沉默了一會,那是理性主義勝利時經常跟著而來的那種沉默。然後他以足夠美好的態度為他在俱樂部對奚斯洛所表現的態度道歉。

「何吉茲醫生說我什麼?」又停了一會後她問。

「他——他在災難中無法思想,自然他有過一番辛酸,」費爾亭說,有一點尷尬的樣子,因為何吉茲所說的話不僅辛酸,並且是汙穢的。話中的含意是「跟這樣一位難看的女人一齊被提及,對我是一種羞辱。」他感到生氣,因為他被一位不具個人之美的女人所控告;就性方面而言,他是一位勢利眼的人。這使費爾亭迷惑和憂慮。好色,只要是直截了當的,都不會使他厭惡,但這種推論而來的好色——如果一位情婦美麗的話,就與汽車歸於一類。如果她不漂亮,就與蒼蠅歸為一類——卻與他自己的感情相異,而無論何時這種情況產生,他就感到自己和何吉茲之間有一道藩籬。那是新形式的古老又古老的煩惱,吞噬我們文明的心:勢利眼,佔有的慾望,美好的附屬物;而聖人退防到喜馬拉雅山是為了逃避這種情況,而不是要逃避肉慾。他為了改變話題說,「但讓我把我的分析下結論。我們同意他不是一位惡棍,妳也不是一位壞人,我們都不真正知道那是一種幻覺。還有第四個可能我們必須談及的:會是別人嗎?」

「嚮導。」

「正是,嚮導。我時常這樣想。不幸,何吉茲摑他的臉,他就驚慌而逃走。這是最不令人滿意的,我們還沒有警察來幫我們的忙,他們對嚮導沒有興趣。」

「可能是嚮導,」她安靜地說;忽然她對這問題失去了興趣。

「或者可能是在那地區遊蕩的阿富汗幫夥中的一位?」

「一位在另一個山洞的人,在嚮導看別的地方時跟著我?可能。」

此時哈米都拉來找他們,發現他們在密談著似乎不很高興。他像強德拉波的其他每個人一樣,對何德蕾小姐的行為不能了解。他曾聽到他們最後的話語。「哈囉,我親愛的費爾亭,我終於找到你了。你能立刻到狄庫河嗎?」

「立刻?」

「我希望一會兒後離開,不要讓我打斷你們預定的事情,」何德蕾說。

「電話被破壞了;何德蕾小姐無法打電話給她的朋友,」他說明。

「很多東西被破壞了,修理都來不及,」對方說。「還是要想辦法把這位女士送回民眾。文明的資源是無價的。」他說時沒有看著何德蕾小姐,他沒去注意她的手微微移向他的動作。

費爾亭認為見面的氣氛大可以顯得友善,他說,「何德蕾小姐一直在約略說明她今天早晨的行為。」

「可能奇蹟時代已經回歸。一個人必須為一切做準備,我們的哲學家說。」

「對旁觀者似乎是一種奇蹟,」何德蕾說,緊張地跟他打招呼。「事實上,我早就知道我錯了,並且有足夠鎮靜的心情說出來。這就是我整個異常行為的意義。」

「整個意義,實在是這樣,」他反嘴說,因為憤怒而顫抖著,但卻控制著自己,因為他覺得她可能又在設下另一個陷阱。「在一種純然非正式的談話裏,以個人的身份談話,我敬慕妳的行為,並且在我們熱心的學生為妳佩花圈時我也感到高興。但像費爾亭先生一樣,我感到驚奇;真的,驚奇是一個太微弱的字眼。我看妳把我最好的朋友拖進汙泥中,傷害他的健康,毀滅他的前程,以一種因妳對我們社會和宗教的無知而無法想像的方式進行,然後妳忽然在證人席裏站起來:『哦,不,馬克布利先生,畢竟我不確實知道,你大可以讓他走。』我瘋了嗎?我一直這樣自問。這是一個夢嗎?如果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無疑的,這是一個還未結束的夢。因為我認為,妳還沒有跟我們斷絕關係,而現在是輪到那引導妳到山洞的可憐老嚮導了。」

「一點也不是這樣,我們只是在討論可能性而已,」費爾亭插嘴說。

「一種有趣的消遣,但卻是冗長的。在這個出名的半島上有一億七千萬印度人,當然,其中有一個進入了山洞。當然,某一個印度人是罪犯,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懷疑。我親愛的費爾亭,因為這些可能性要花費你一段時間」——說著把他的手臂放在英國人的肩上,輕輕地搖動說——「你不認為你最好出來到巴哈都貴族家——或者我應該說是到祖飛加家,因為這是他現在要求我們叫他的名字。」

「我很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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