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

熱氣忽然改變齒輪的速度,在摩爾夫人離開之後加速前進,一直到溫度計昇到一百十二度,使得生存必須加以忍受,罪惡必須受到處罰。電扇嗡嗡地,呼嚕叫著,水濺到屏風,冰玎璫作響,而在這些防禦物外面,在一片灰白的天空和一片黃色的地上之間,灰塵形成的雲層緩慢地移動著。在歐洲,生命自寒冷中退卻,因此有了美妙的爐邊神話——光明之神,陰間女王——但在這兒,人們是從生命之源退卻,自惡毒的太陽退卻,而沒有詩歌來美化這種退卻,因為覺醒不會是美麗的。人們渴望詩歌,雖然他們可能不會承認;他們希望愉悅顯得優美,悲傷顯得莊嚴,而「無限」具有一種形式,但印度無法供給他們這些。每年的四月當慍怒和肉慾像潰瘍一樣擴展時,那種慌慌張張的樣態就是它對人類有秩序的希望所下的評論之一。魚類比較有辦法;水池乾涸時,魚類鑽進泥濘中,等待雨來釋放牠們。但人類整年都試著要顯得和諧無事,而其結果是災禍頻臨。得意洋洋的文明機器可能會鉤住,靜止不動而成為一輛石頭車,而在這種時刻中,英國人的命運似乎像他們的祖先,他們也是存著改造的意圖進入這個國家,但最後卻被塑造成國家的模型而被遮蓋著灰塵。

何德蕾在經過幾年對理智主義的信仰後,已經恢復她對基督教的早晨膜拜。基督教似乎沒有害處,它是通向不可見之物的最短和最容易的捷徑,她可以把自己的煩惱附加其上。就像印度教的職員要求幸運之神增加薪水一樣,她也請求耶和華給予一次有利的判決。拯救列王的上帝一定會支持警方。她的神祇報以令人安慰的回答,但她雙手觸碰臉部的結果卻產生了刺痛的熱氣,她似乎吞吐著那種整晚壓著她肺部的乏味的空氣凝塊。特頓夫人的聲音也騷擾她。「妳準備好了嗎?年輕的女士?」聲音在隔壁房間大聲響著。

「再半分鐘,」她喃喃著。特頓夫婦在摩爾夫人離開後接見她。他們的仁慈令人難以相信,但感動他們的是她的地位,而不是她的性格;她是遭遇到可怕經驗的英國女孩,而為她這麼多的事都不為過。除了奚斯洛外,沒有一個人了解她心中的想法,而他只微微了解,因為在有官僚的地方,每種人際關係都受到傷害。她在悲傷中對他說,「我只為你帶來煩惱;我在『操場』說得對,我們最好只是朋友,」但他抗議,因為她越受苦,他越珍重她。她愛他嗎?這個問題卻因馬拉巴山洞而被拖累,在她進入致命的山洞時,她心中曾想到這個問題。她能夠愛任何一個人嗎?

「誇絲特小姐,何德蕾,妳向別人怎麼稱呼自己呢,現在是七點半;妳有意的話,我們應該想到動身到法庭了。」

「她正在祈禱,」行政官說。

「對不起,我親愛的;慢慢來……妳的輕便早餐還好嗎?」

「我吃不下;我可以喝一點白蘭地嗎?」她問,遺棄了耶和華。

酒帶來時,她顫抖著,說她準備好可以走了。

「喝完;不是壞念頭,一瓶白蘭地蘇打水。」

「我不認為酒真的有助於我,布拉大人。」

「妳送過白蘭地到法庭,不是嗎?瑪麗?」

「我想是送過,也送過香檳。」

「今天晚上我要謝謝你,我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女孩說,謹慎地拼出每個字的音節,好像如果把她的煩惱準確地表明,那麼煩惱就會減少似的。她害怕緘默,唯恐某種她自己沒有看到的什麼在緘默之下成形,而她已經以一種奇異的模仿樣式,把她在山洞的可怕冒險表演一遍給馬克布利先生看,那男人未曾真正碰過她,但卻扯著她,等等情況。她這個早晨的目的是要小心地宣佈,緊張令人害怕,以及她在安利磋先生的質問下可能會崩潰,而使她的朋友蒙羞。「我的迴音又惡劣地發作了。」

「阿司匹靈如何?」

「不是頭痛,是迴音。」

卡冷達少校無法驅散她耳中的嗡聲,將之診斷為一種不得助長的幻想。所以特頓夫婦改變話題。微風正清涼地輕舐過地上,把夜晚和白天分開;微風會在十分鐘之後停止,但他們開車到城市,可能享受微風的輕撫。

「我真的會崩潰,」她重複說。

「妳不會的,」行政官說,他的聲音充滿柔情。

「當然,她不會,她真是一位有趣的人。」

「但特頓夫人……」

「怎麼?我親愛的孩子。」

「如果我真的崩潰,並不要緊。在其他一些審判中要緊,這次不要緊。我這樣設想:我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哭叫,表現荒謬,我相信可以贏得判決,除非達斯先生是非常不公平的人。」

「妳一定會勝訴的,」他鎮靜地說,沒有提醒她說,一定還會上訴。巴哈都貴族曾資助被告,寧願先毀了自己,也不要讓「一位無辜的回教徒毀滅」,而在背景中也有其他較不高尚的勢力支持著。這個案件可能從一個法院昇到另一個法院,其結果沒有官吏可以預知。強德拉波的脾性在他的眼前改變著。他的車子開出圍牆時,車身的油漆受到像是愚蠢的憤怒一樣輕輕一敲——一個小孩扔一塊小石子。有幾塊較大的石頭拋在寺院附近。在「操場」裏,一隊騎摩托車的本地警察等著護送他們穿過市集。行政官生氣而低聲說,「馬克布利是一個老婦人」;但特頓夫人說,「真的,馬尤朗節之後,顯示一點武力不會有害處的;假裝相信他們不憎恨我們是荒謬的事;放棄那種滑稽戲吧。」他以一種奇異而憂傷的聲音回答,「我不憎恨他們,我不知道為什麼,」而他是不憎恨他們,因為要是他憎恨的話,他就必須詛咒自己的事業,認為是一種不利的投資。他對自己多年來差使的手下存有一種輕蔑的感情,他們一定值得他所花費的苦心。「畢竟,是我們的女人使得這兒的一切顯得更難辦,」這是他看到一道空白的長牆上一些淫猥的醜行時內心最深處的想法,而在他對何德蕾小姐所表現的俠義之中也潛伏著憎恨,等著來日發作——可能在一切俠義中都含有一絲憎恨。有些學生已經聚集在市法院前面——這些歇斯底里的男孩,如果他是單獨一個人,他會去見他們的,但他告訴司機繞到建築物後面。學生嘲笑著,而拉非(藏在一個同學後面不致被人認出)叫著說英國人是懦夫。

他們進入奚斯洛的私人房間,裡面已經聚集一群他們自己的人。沒有一個人顯得懦弱,大家都顯得緊張,因奇異的報導不斷傳進來。打掃夫剛罷工,因此強德拉波一半的便桶都是一片淒涼沒人清理——只有一半,而市區的打掃夫對何吉茲醫生的無辜比較不具有那麼強烈的感覺,他們要在下午到達,來解除罷工,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怪異的事件呢。還有很多的回教徒女人發誓不進食,一直到犯人無罪獲釋為止;真的,她們的死不會造成什麼不同,她們不為人所見,似乎已經死去了,然而總是令人不安。一種新的神似乎在散播,是一種重新的安排,在這小群冷酷的白人中沒有人能說明這種情況。可以看出費爾亭在幕後:認為他軟弱而瘋狂的想法已經被放棄。他們猛烈責罵費爾亭:有人看到他跟兩位顧問(安利磋和瑪默.阿里)同車;他以煽動性的理由鼓勵男童子軍發起運動;他收到蓋有外國郵戳的信件,並且可能是一位來自日本的探子。今天早晨的判決將要免去這位叛徒的職位,但他已經為他的國家和大英帝國做出無數損害利益的事。在他們抨擊他時,何德蕾小姐背靠了回去,雙手放在她的椅臂上,眼睛閉著,在養精蓄銳。過了一段時間他們才注意到她,並且為製造這麼多噪音而感到羞慚。

「我們無法為你做什麼嗎?」德蕾克小姐說。

「我認為無法,蘭西,而我似乎亦無法為自己做些什麼。」

「但你絕對不能這麼講的;你好得很。」

「是的,是的,」齊聲傳來恭敬的回答。

「我的老友達斯沒有問題,」奚斯洛說,以低沉的聲音引起一個新話題。「他們中沒有一個沒有問題,」卡冷達反對說。

「真的。達斯沒有問題。」

「你是說,他害怕判無罪甚於害怕判有罪,因為要是他判無罪,他就會丟官,」雷斯力說,發出靈巧的輕微笑聲。

奚斯洛真是這個意思,但他珍視對自己部屬的「幻想」(奉守他在此地服務的較美好傳統),他喜歡堅持他的老友達斯真的具有「公立學校」標記的道德勇氣。他指出——從某一個觀點來看——最好由一位印度人來審理此案。判決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最好讓一位印度人來宣判,比較不會有無謂的糾紛。他對這種辯論感到有趣,使得何德蕾在他心中變得暗淡起來了。

「事實上,你不贊成我送到梅蘭比夫人那邊的請求,」特頓夫人表現相當的火氣說。「請不要道歉,奚斯洛先生;我習慣於犯錯。」

「我意思不是……」

「好了。我說不要道歉。」

「那些豬玀總是在注意著我們發牢騷訴苦,」雷斯力為了勸解她這樣說。

「豬玀,我應該這樣想,」少校回應說。「還有,我會告訴你們。這件事真是去他的好事情,當然,不適合現在在場這些人。這件事會使他們哭叫,而早就是他們尖叫的時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