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何德蕾小姐並沒有使得英國人歡迎她,但她卻把自己性格中美好的部份顯露出來。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一種高貴的感情湧了出來,女人對這種感情的感覺甚至比男人更強烈,雖然並沒有那麼長久。「我們對我們的姊妹能做什麼呢?」這是卡冷達和雷斯力夫人驅車穿過可怕的熱氣去詢問時唯一想到的,特頓夫人是唯一被允許進入病房的訪客。她出來時由於表現一種不自私的憂傷而顯出高貴的樣態。「她是我自己親愛的女孩,」她說,然後記起自己曾說她「不純良」,並且憎恨她與年輕的奚斯洛訂婚,所以她開始哭了。不曾有人看到行政官的妻子哭過。她會流眼淚——是的,但總是把眼淚保留在什麼適當的場合,而現在這種場合來了。啊,為什麼她們全都沒對這位陌生人仁慈一點,更有耐心一點,不僅對她獻出好客之情並且獻出他們的熱心?那種很少表現的衷心——她們在悔恨的刺激下表現了一點。如果一切都過去了(如同卡冷達少校所暗示的),那麼,一切都過去了,不再能做什麼,但在她那種她們無法確定的令人悲傷的受害行為中她們還保持一種責任。如果她不是她們中的一員,她們就應該使她成為一員,而她們現在永遠無法這樣做了,她已經無法接受她們的邀請了。「為什麼一個人不多想想別人呢?」喜愛愉快的德蕾克小姐嘆著氣。這些悔恨只表現其純粹的形式而維持了幾小時之久。在夕陽西下之前,其他的思慮攙進悔恨,而罪惡感(與我們第一眼見到任何痛苦有奇異的關聯)已經開始消退。
人們開車到俱樂部,表現有意的寧靜——鄉紳在綠色籬笆之間漫步,因為不得讓本地人懷疑他們是在激動。他們交換平常的飲料,但一切嘗起來都不同,然後他們向外看著仙人掌的柵欄戳著天空的紫色喉嚨;他們體認到自己離自己所了解的任何景物有幾千哩之遙。俱樂部比平常更擠滿了人,有幾位父母已經把他們的孩子帶進為成年人保留的房間,製造出位於魯克諾的總督代表官邸的氣氛。一位年輕的母親——一位沒有頭腦但最是美麗的少婦——坐在吸煙室的一張低矮大椅子,手臂抱著她的嬰孩;她的丈夫不在家,到市區去了,而她不敢回到她的平房,唯恐有「黑人襲擊」。她是一位鐵路小官員的妻子,通常都是一幅被冷落的模樣;但今晚,她豐滿的軀體和金黃的頭髮,象徵著值得戰鬥和死亡的一切;可能比可憐的何德蕾更是一種永遠的象徵。「不要憂慮,布拉基史東太太,那些鼓聲只是馬尤朗節日的前奏,」男人告訴她。「那麼他們已經開始了,」她呻吟著,緊抓著嬰孩,希望嬰孩不要在像這樣的時刻中把泡沫吹到他的下巴。「還沒有,當然還沒有,無論如何,他們不會到俱樂部的。」「他們也不到布拉大人的平房住處,親愛的,而那就是妳和妳的嬰孩今晚要睡的地方,」特頓夫人回答,像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一樣在她身邊高聳著,心中決定將來不要這樣勢利。
行政官拍手要大家靜下來。他比對費爾亭生氣時鎮靜很多。他在跟幾個人講話時比在私底下談話時真的總是比較鎮靜。「我要特別對女士談話,」他說。「一點也不要驚慌。保持冷靜,保持冷靜。能夠不出去就儘量不要出去,不要到城裏,不要在你們的僕人面前講。如此而已。」
「哈利,城裏有什麼消息嗎?」他的妻子問,站在離開他一段距離的地方,也裝出她那種在公開場合中表現的安全聲音。其餘的人在莊嚴的談話中都保持安靜。
「一切都絕對正常。」
「我已這樣猜想。那些鼓聲只是馬尤朗節的鼓聲,當然。」
「只是準備工作——『遊行』要到下星期才開始。」
「十分對,要一直到星期一。」
「馬克布利先生在那兒裝著一位『聖人』的樣子,」卡冷達夫人說。
「那正是不能說的那種事情,」他說,指著她。「卡冷達夫人,請在這些時間之中更加小心。」
「我……嗯,我……」她並沒有因此不高興,他的嚴厲使她感到安全。
「還有問題嗎?必要的問題。」
「那——他在哪兒?」雷斯力夫人顫抖著說。
「監獄。保釋已被拒絕。」
費爾亭接著發言。他要知道是否有關於何德蕾小姐健康情況的官方通告,或者是否那些嚴重的報導是因閒談而來。他的發問產生了不良的效果,部份是因為他說出了她的名字;跟何吉茲的情況一樣,要提到她總是要以迂迴婉轉的方式為之。
「我希望卡冷達不久就能夠讓我們知道事情的進展如何。」
「我看不出那最後一個問題怎麼可以看做是一個必要的問題,」特頓夫人說。
「現在請所有的女士離開吸煙室好嗎?」他叫著,再度拍著手。「並且記得我所說的話。我們期望妳們幫助我們渡過一個困難的時期,妳們可以裝著一切都正常的樣子來幫助我們。這就是我所有的要求。我可以信賴妳們嗎?」
「可以的,真的,布拉大人,」她們那瘦削,焦慮的臉齊聲說出這些話。她們走出去,壓抑著然而卻又昂然自得的樣子,布拉基史東太太在她們之間像一燄聖火。他簡單的話語已經提醒她們說她們是帝國的哨站。在她們對何德蕾的同情之外又躍現另一種情感,這種情感最後將會扼殺同情。其最初的徵象顯得平淡而微弱。特頓夫人在玩牌時說著她那高聲而生硬的笑話,雷斯力夫人開始織著毛圍巾。
吸煙室人走光之後,行政官坐在一個桌子的邊緣,以便可以不拘形式地支配他的權力。他的心中折騰著矛盾的衝動。他要為何德蕾小姐報仇以及處罰費爾亭,同時又要留心地表現出他的公正。他要擊敗他所看到的本地人,但又不要做出導致暴動或必需引起武力干涉的事情。必須訴諸軍隊的可怕在他是印象猶新的;軍人把一件事情做好了,但卻把其餘十幾件事弄糟了,而他們喜愛侮辱文官統治。今天晚上有一個軍人在房間——一位來自哥哈軍營的離群副官;他有一點醉,認為他的在場是神的意旨。行政官嘆著氣。除了古老而令人疲倦的妥協和緩和的事務外,似乎再也沒有什麼了。他渴望美好的往昔,那時一個英國人可以滿足他自己的榮譽,以後也沒人懷疑。可憐的年輕奚斯洛拒絕保釋,已經在這個方向踏了一步,但行政官並不感到可憐的年輕奚斯洛這樣做是明智的。不僅巴哈都貴族以及其他人會生氣,並且印度政府本身也監視著——而在其後是那些怪人和懦夫的秘密會議,那英國議會。他必需經常提醒自己說,在法律的眼中,何吉茲還沒有罪,而這種努力使他疲勞。
其他人較沒有責任,可以採取自然的行為。他們已經開始談到「女人和孩子」——這句話重複幾次,就會使男人瘋狂。每個人都感到他在世界上最喜愛的一切已危在旦夕,每個人都要求報仇,並且充滿一種並非不令人愉快的熱光,在這種熱光中,何德蕾小姐的冷淡和半為人知曉的容貌消失了,而為那種私生活中最甜美最溫暖的事物所取代。「但卻是女人和孩子,」他們重複說,而行政官知道他應該阻止他們自我陶醉,但他沒有這種情緒。「他們應該被迫給出抵押品,」等等。很多被提到的女人和孩子幾天之後就要動身到「山丘站」,有人建議應該立刻用一列特別的火車把他們載走。
「令人快活的建議,」副官叫著。「軍隊遲早一定會來的。(在他心中,一列特別的火車和軍隊是分不開的。)如果馬拉巴山在軍隊的控制之下,這種事就永遠不會發生的。在山洞的入口駐紮一隊軍人正是所需要的。」
「布拉基史東太太說,只要有一些英國兵就好了,」有一個人說。
「英國兵不好,」,他叫著,他的忠義情緒一時混亂了。「這個國家的本土軍隊。給我好動的那類當地人,給我東印度軍人,給我武士後裔的地主,給我西北地方的褐色種族,給我旁遮人,給我錫克教徒,給我馬拉沙族,比爾族,阿菲迪族和印度的阿富汗族,真的,如果情形是這樣的話,我不介意你是否給我市集的一些渣滓。注意,加以適當的統領,我會統領他們到各地——」
稅務行政官愉快地對他點頭,對自己的人說:「不要開始把武器帶到各地。我要一切都正如以前一樣進行;一直到有必要採取行動的時候。把女人疏散到山區,但要靜靜地做,並且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再談特別火車。不要介意你們所想和所感到的。可能我也有感情。一個被孤立的印度人已經企圖——被控以有企圖的罪行。」他的指甲用力彈著前額,他們全都知道他的感受跟他們一樣深刻,而他們喜愛他,決定不要增加他的困難。「根據那事實去行事,一直到有更多的事實,」他下結論說。「假定每個印度人都是一位天使。」
他們喃喃著,「你說得對,布拉大人……天使……正是……」副官說:「正如我所說的。如果你使本地人孤單,他們是沒有問題的。雷斯力!雷斯力!你記得我上個月在你的『操場』跟他打過一回球的那一個。嗯,他不錯。玩馬球的本地人都不錯。我們必得壓服的是這些受教育的階級,並且注意啊,這次我真的知道我在談什麼了。」
吸煙室的門打開,傳進一陣女性的嘁喳聲。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