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他在他的山洞等了一分鐘,點了一根香煙,這樣他才能在再見到她時說,「我進去是為了要避開風,」或者諸如此類的話。他回來時,他發現嚮導單獨一個人,頭斜向一邊。他說他聽到一陣噪音,然後何吉茲也聽到了:是汽車的噪音。他們現在在「卡瓦.多爾」的外部肩角,並且在攀爬了二十碼路後他們看到了平原。一輛車子對著山脈開到強德拉波的道路。但是他們看不清楚,因為險峻的稜堡在頂端蜿蜒著,所以不容易看到山麓,於是車子在開得更近時卻不見了。無疑汽車會幾乎正好停在他們下面。停在由路退化而成一條山徑的地方,而大象已經轉身要橫行走進山脈。

他跑回來要告訴他的客人這個奇異的消息。

嚮導說她已經走進一個山洞。

「哪一個山洞?」

他含糊地指著山洞群。

「你應該看著她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界,這是你的責任。」何吉茲嚴厲地說。「這兒至少有十二個山洞。我怎麼知道我的客人在哪一個山洞?我自己在哪一個山洞?」

他用同樣模糊的手勢指著山洞。何吉茲又看了一下,甚至不能確信自己已回到同樣的一群山洞。山洞在每一個方向出現——這似乎是它們本來繁殖的地方——而洞口總是同樣大小。他想,「天啊,何德蕾小姐迷失了,」然後提起精神,開始鎮靜地尋找她。

「喊啊!」他命令著。

他們喊了一會,嚮導說明喊叫並沒有用,因為馬拉巴山洞除了自身的聲音外,聽不到別的聲音。何吉茲擦擦他的頭,汗開始滲進他的衣服裡面。這個地方是那麼令人迷亂;它部份是一個臺地,部份是一條Z形道,並且充滿了像蛇路一樣通到各處的凹溝。他試著走進每一個凹溝,但一直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出發的,山洞跟在山洞後面,或者成對像是在談笑著,而有的是位於一個峽谷的入口。

「來這兒!」他輕輕地叫,在嚮導夠接近時,他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表示懲罰。他跑走了,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他想,「這是我事業的結束,我的客人迷失了。」然後他發現了對此樁神秘的簡單而充分的說明。

何德蕾小姐沒有迷失。她跟車中的人會合了——無疑是她的朋友,可能是奚斯洛先生。他忽然之間看到她,在峽谷的遠端——只是一瞥而已,但她在那兒,十分平常的樣子,置身在岩石之間,在跟另一個女人談話。他鬆了一口氣,也不認為她的行為奇怪了。他習慣於計劃的突然改變,認為她是衝動地跑向「卡瓦.多爾」,希望坐一下車子。他自己一個人回到他的紮營地,幾乎同時看到一件一會兒之前會使他憂慮的物品:何德蕾小姐的望遠鏡。望遠鏡放在一個山洞的邊緣,在入口隧道的半途中。他試著把望遠鏡掛在他的肩膀上,但皮帶已經斷了,所以他就將它放進口袋。他走了幾步時,想到她可能還掉了別的東西,所以他就回去看。但以前的困難又發生了:他無法辨認山洞。他在平原的地方聽到車子發動的聲音;但,他卻無法再度看到車子。所以他就攀向山谷的谷面,走向摩爾夫人,這次他比較成功:他的小營地的顏色和混亂不久就出現了,而他在其中看到一頂遮陽帽,而在遮陽帽下——哦,真令人高興!——微笑的不是奚斯洛先生,而是費爾亭。

「費爾亭!哦,我是那麼需要你!」他叫著。第一次省略掉「先生」的稱呼。

他的朋友跑過來見他,神態那麼愉快和高興,沒有擺出尊嚴的樣子,大聲叫著,為火車的事說明和道歉。費亭爾坐剛開來的車子來——德蕾克小姐的車子——另外一個女人就是德蕾克。談著,談著,所有的僕人都不去準備早餐而跑來聽了。美妙的德蕾克小姐!她碰巧在郵局遇見費爾亭時說,「為什麼你沒有去馬拉巴?」她聽到他沒有趕上火車的情形,就當場自動要載他來。又是一位美好的英國女士。她在那兒呢?在費爾亭找營地時,跟車子及司機離開了。車子不能開上去——不能,當然不能——好幾百個人必須走下來「護送」德蕾克,和指引她的路。大象本身……

「何吉茲,我可以喝一點東西嗎?」

「當然不能。」但卻飛快地跑去拿。

「費爾亭先生!」摩爾夫人在她那片樹蔭中叫著;他們還沒有談話,因為到達時剛好碰上山上湧下的人潮。

「早啊!」他叫著,為一切都順利而舒了一口氣。

「費爾亭先生,你看到何德蕾小姐嗎?」

「但我才到達呢。她在那兒?」

「我不知道。」

「何吉茲,你把何德蕾小姐弄到那裏去了?」

手中拿著飲料回來的何吉茲必須想一會。他的心充滿了新的愉悅。這次野餐在經過一兩次激烈的震驚之後,已經發展成一種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情況,因為費爾亭不僅來了,並且也帶來一位不速之客。「哦,她沒問題,」他說,「她去看德蕾克小姐。嗯,為運氣喝一杯!敬一杯!」

「為運氣喝一杯,但我拒絕敬一杯,」費爾亭笑著,他不喜歡這句話。「為印度喝一杯!」

「為運氣喝一杯,還有為英國喝一杯!」

德蕾克的司機阻止正要護送他女主人上去的人馬,並且通知他們說,她已經跟另一個女人回到強德拉波;她已經吩咐他這樣說。她自己開車回去。

「哦,是的,那十分可能,」何吉茲說。「我知道她們開車去兜風。」

「強德拉波?那人說錯了,」費爾亭叫著。

「哦,沒有,為什麼?」他感到失望,但不去介意;無疑這兩位年輕的女人是好朋友。他樂於供應四個人吃早餐;然而,客人必須隨心所欲,不然他們就變成犯人了。他高興地走開去監視麥粥和冰淇淋。

「怎麼回事?」費爾亭問,他立刻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一路上德蕾克都在談著野餐,稱之為意外的款待,並且說她喜歡那些沒有邀請她的印度人,而不喜歡邀請她的印度人。摩爾夫人坐在那兒擺動著她的腳,顯出鬱鬱不樂和愚鈍的樣子。她說:「德蕾克小姐最不令人滿意,最不安定,總是來去匆匆的,總想要新的花樣;她什麼事都做得出,就是不會回去找為她付錢的印度女人。」

不喜歡德蕾克小姐的費爾亭回答:「我離開她時她並不急。回去強德拉波是沒有問題。我看好像是何德蕾小姐在急。」

「何德蕾?——她一生中從沒有急過,」夫人激烈地說。

「我說,一定是何德蕾小姐的意思,事實上,我知這是這樣,」校長堅持著。他感到厭煩——主要是因為自己。先是沒有趕上火車——他從沒犯過的錯誤——而現在他到達,卻又再一次攪亂了何吉茲的安排。他要有一個人來分擔責備,他很權威地對著摩爾夫人皺眉頭。「何吉茲是一位迷人的人,」他說。

「我知道,」她回答,打著呵欠。

「他遭受無盡的困惱,要把我們的野餐辦成功。」

他們彼此了解得很少,因為被一個印度人湊在一起而感到不知所措。種族的問題可能以巧妙的形式出現。就他們而言,這問題已經誘發了一種嫉妒心,一種彼此的懷疑。他試圖刺激她的熱情;她幾乎不講話。何吉茲帶他們去吃早餐。

「何德蕾小姐那樣做是十分自然的,」他說,因為他心中一直在略微思考著這件事情,要去除其中不調和的成份。「我們那時正在跟我們的嚮導談一件有趣的事,然後我們看到車子,所以她就決定去找她的朋友。」他是不可救藥地粗心,已經認為事情就是這樣。他不細心,因為他敏感。他不喜歡去記得何德蕾小姐談及多妻制度的話,因為一個客人不應該那樣做,所以他就不去想它,也不去想他逃進一個個山洞是要避開她的事實。他不細心,因為他想要讓她有體面,而——因為事實纏結不清——他必須在她身旁附近安排事實,就像一個人在拔除一根雜草後整理好土地一樣。早餐還沒吃完,他已經說了很多謊話。「她跑去找她的朋友,我去找我的朋友,」他繼續說,微笑著。「現在我跟我的朋友在一起,而他們也跟我在一起,並且彼此在一起,這就是快樂。」

他喜愛他們兩個人,也期望他們彼此喜愛。他們不願這樣。費爾亭以憎惡的心情想著,「我知道這些女人會惹麻煩」,而摩爾夫人想著,「這個男人,沒有趕上火車,卻要責備我」;但是她的想法微弱無力;自從她在山洞裡昏過去之後,她就陷在冷漠和嘲諷的狀態。剛開始因為涼爽的夜晚和令人滿意的無害暗示而顯得美妙的印度已經消失了。

費爾亭跑上去看一個山洞。他並沒有深刻的印象。然後他們上了大象,野餐隊開始自山道離開,而在懸崖之下為陣陣戳人的熱空氣所追逐時,走向了火車站。他們來到他離開車子的地方,他現在心中忽然湧起一種不愉快的思想,他說:「何吉茲,你確定在什麼地方和怎麼離開何德蕾小姐的?」

「在那兒。」他愉快地指著「卡瓦.多爾」。

「但怎麼——」這個地方的岩石之中展露出一個凹槽,或者可以說是一個凹痕;到處可以看到仙人掌。「我想是嚮導幫了她忙。」

「哦,是,是的,最幫忙了。」

「頂端之外有一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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