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份的生活都是枯燥無味,所以沒有什麼好說的,而那些要把生活描寫為有趣的書本和談話,就不得不誇張,希望證明它們的存在為正當。人類精神大部份都在其工作或社會義務的繭皮之內熟睡,記錄著痛苦和愉快之間的分別,但幾乎不像我們所妄想的那樣機敏。在最令人興奮的日子裡也有無事發生的時候,而雖然我們繼續宣稱,「我真的很愉快,」或者,「真可怕,」但我們並不真誠。「就我對任何事物的感覺而言,那是愉快,可怕」——真的除了這再沒有什麼了,而一種適應完美的有機體是沉默無言的。
摩爾夫人和何德蕾小姐兩個禮拜沒有敏銳地感覺到什麼。自從哥波教授唱了他那一支奇怪的小歌之後,她們就多多少少是生活在繭皮中,而她們兩人之中的分別是,年紀較大的女士接受她自身的冷漠,而年輕的女士厭惡她的冷漠。何德蕾相信,整個不斷的事件是重要而有趣的,而如果她感到厭倦,她就嚴厲地責備自己,強迫她的嘴唇發出熱情語言。這是一個本是真誠的人的唯一不真誠,而這實際是她年輕的智力上的抗議。她現在特別煩惱,因為她身在印度又已訂婚,這兩件事應該使每一個時刻都顯得崇高的。
印度在這個早晨真是昏黯無光,縱使是在印度人的讚頌之下看來亦如此。她的希望已被應允,但太遲了。她無法為何吉茲和他的安排而感到興奮。她並不頂快樂或興奮,而那些環繞她的各種不同的零碎東西——好笑的「隱秘」車廂,成堆的地氈和枕墊,滾動的甜瓜,甜油的香味,梯子,銅皮箱子,瑪默.阿里的管家忽然從洗手間拿著放在盤子上的茶和荷包蛋闖入——這一切都顯得新奇而令人愉快,而使她適當地評論著,但卻無法深入她心中。所以她就在心中想著:她此後的主要興趣將是羅尼,從而自其中找到舒慰。
「多麼美好而高興的僕人!安東尼走之後,多麼令人舒口氣的事啊!」
「他們真使人吃驚。在這個地方泡茶真奇怪,」摩爾夫人說,她希望小睡一下。
「我要開除安東尼。他在月臺的行為已經使我下決心了。」
摩爾夫人想安東尼會在新拉的前線表現良好。何德蕾小姐要在新拉結婚;幾個表妹住在一個可以直接眺望西藏的房子,她們邀請她去。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再找第二個僕人,因為在新拉的時候妳要住旅館,而我不認為羅尼的巴迪歐……」她喜愛計劃。
「很好,妳找第二個僕人,我要安東尼在我身邊。我習慣他那死板的樣子。他會幫助我渡過『熱天』。」
「我不相信『熱天』。像老是談論它的卡冷達少校——那是希望使人感到無經驗和微小,像他們永遠的『我在這個國家已經二十年。』」
「我相信『熱天』,但我從不認為它會把我監禁起來。」因為由於羅尼和何德蕾表現的明智悠閒,他們一直要到五月才結婚,因此摩爾夫人無法在婚禮之後立刻回英格蘭,這是她所希望的。到五月的時候一欄熱火將落向印度以及鄰接的海,而她必須停棲在喜馬拉雅山等待世界變得較冷下來。
「我不會被監禁起來,」女孩宣稱說。「我對這兒的這些女人沒有耐性,她們讓她們的丈夫在平原中炙烤。馬克布利夫人自結婚以來就沒有下山一次;她有半年的時間留下她十分聰明的丈夫單獨一個人在山下,然後又為自己跟他失去連繫而驚奇。」
「她有孩子,妳知道。」
「哦,是的,那是真的,」何德蕾小姐說,露出驚慌的樣子。
「孩子是第一考慮的事。一直到他們長大,結婚。那時,人們又再度有權利為自己生活——在平原或山上,隨他喜歡。」
「哦,是的,妳說的完全對。我從沒有想出來。」
「如果一個人沒有變得太愚蠢和年老的話,他就會那樣做。」她把空杯子遞給僕人。
「我現在的想法是,我的表妹們將在新拉為我找到一位僕人,無論如何幫我完成婚禮,婚禮之後,羅尼有意完全更動他的人事。就一位單身漢而言,他做得很好;但是,在他結婚時,無疑必須有各種不同的變動——他的老僕人們不會聽我的命令,而我不責怪他們。」
摩爾夫人推上窗格,向上望出去。她使羅尼和何德蕾聚在一起,這是他們互相的願望,但實際上,她無法再進一步勸說他們。她日益感覺到(幻象或夢魘?)雖然人是重要的,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重要,並且感覺到,人們對婚姻特別是太過份小題大做;好幾世紀的肉體擁抱,然而人並沒有更了解人。而今天她強有力地感到這點,好像這強大的力量本身是一種關係,本身是一個人,正試圖抓住她的手。
「山有什麼好看的嗎?」
「只是黑暗的各種不同色度。」
「我們離我見到鬣狗的地方不會很遠。」她窺進永恆的微光。火車越過一個峽谷,車廂駛過橋時,速度很慢,輪子發出「碰波,碰波,碰波」的聲音。駛了一百碼又出現第二個峽谷,然後第三個,暗示附近有高地。「可能這地方是我見到鬣狗的地方;無論如何,公路跟鐵路是平行的。」她的那次意外事件是一個愉快的記憶;她以她那種冷淡,正直的方式感覺到,這意外給了她一種很好的打擊,教給她羅尼的真正價值。然後她回到她的計劃上面;計劃從女孩時代起對她就是一種熱情。她時而讚賞現在,說何吉茲多麼友善和聰明,有時吃一個番石榴,不能吃炸甜食,跟僕人練習印度斯坦話;但她的思想轉向可以把握的將來,以及她決定要忍受的英印式生活。在她以她在特頓家人和波頓家人中的生活評估著英印式生活時,火車為她說出的句子伴奏著,「碰波,碰波」,火車半睡著,沒有特殊的目的地,而它的車廂中也沒有任何重要的旅客,支線火車,在一個低堤防上迷失於陰鬱的田野之間。它的任務——因為它有一個任務——避開了她健全的心智。在她後面很遠的地方發出一響表示正經事的尖銳聲音,是「郵車」在匆忙行駛著,把重要的城市如加爾喀達和拉荷連接起來,在那些地方有趣的事情在發生,個性在發展。她了解那一點。不幸,印度幾乎沒有什麼重要的城鎮。印度是鄉村,田野,田野,然後山丘,叢林,山丘和更多的田野。支線停止,道路只在某種程度適合車子行駛,牛車笨重駛向旁邊的路,小徑磨損而與耕地混淆,然後在靠近一斑紅漆的地方消失。人心如何能控制這樣一個國家呢?好幾代的入侵者已經試過了,但他們還是流浪在異國。他們所建立的重要城市只是避難所,他們的爭吵只是無法找到回家途徑的人的微恙。印度知道他們的困惱。她知道整個世界內心最深處的困惱。她藉著她的成百個嘴,藉著可笑和尊貴的物體,叫著「來呀」,但來做什麼呢?她從沒加以解釋。她不是一個諾言,只是一種籲求。
「天氣夠冷時,我就到新拉接妳。事實上我將解放妳,」可信賴的女孩繼續說。「然後我們看一些蒙古的東西——如果我們讓妳錯過大理石靈廟會是多可怕的事啊!——然後我會在孟買送你離開。你對這個國家的最後一瞥真的會很有趣的。」但摩爾夫人因為早出發疲倦而睡著了。她健康情況很差,不應該想從事這次探險,但她卻鼓起精神,唯恐其他人的興致會被澆冷水。她的夢性質相同,但還有她的其他孩子向她要求什麼,史特蕾和雷夫,而她向他們說明,她無法同時生活在兩個家庭之中。她醒過來時,何德蕾已經停止計劃,倚身探出窗外說,「景色很美妙。」
甚至從派出所的高地看來也是驚人的,在這兒馬拉巴是神祇,地球對它們而言是一個鬼魂。「卡瓦.多爾」是最靠近的。它以單一的石板向上騰舉,在它上端停棲著一塊岩石——如果這樣大塊的石頭也可以稱之為岩石的話。在它之後,躺靠著的是包含其他山洞的山,這些旁鄰的山彼此為平原的寬廣脈絡所隔絕。一共有十處的聚合物,在火車爬過去時微微變動,好像在觀察火車的到達。
「我說什麼也不能錯過這些,」女孩誇張她的熱情說。「看,太陽在昇起——這將是極為莊嚴的——快來——看。我說什麼也不能錯過這些。要是我們過著特頓家人那般養尊處優的生活,那我們就永遠看不到這些了。」
她講話時,左邊的天空轉變成激烈的橘紅色。顏色在樹木形成的一種型式後面悸動和上昇,漸漸增濃,更加明亮,極端地明亮,從外面抵制著空氣包圍的地球。她們等待著奇蹟。但在最後的一剎那,當夜晚應該逝去而白日應該來臨時,卻沒有什麼發生。好似美德已落進天國的源泉。東方的顏色褪落,山似乎變得更黯淡,雖然事實上照得更亮,而一陣深沉的失望之情隨著早晨的微風進入。在寢室準備妥當時,為什麼新郎不如同人所期望的隨著喇叭聲和高音簫進入呢?太陽並不壯麗地昇上來。立刻可以看到它在樹後曳著黃色的光,或者襯托著枯燥的天空,並且觸碰著已經在田裏工作的人體。
「啊,那一定不是真的黎明——它不是因為大氣上層在夜晚中不能落下的灰塵引起的嗎?我想馬克布利先生是這樣說的。嗯,我必須承認英國的日昇也有這種現象。你記得格拉斯米嗎?」
「啊,最親愛的格拉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