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自己所預料,何吉茲病倒了——輕微的病。三天之後,他躺在他平房裏的床上,假裝病得很厲害。他的頭發了一陣燒,如果醫院裡有重要的事,他會忽略這陣燒的。他時而呻吟著,並且想著自己會死去,但並沒有想很久,並且很少分散他的注意力。那天是星期日,在東方總是一個曖昧的日子,以及一個鬆弛一下的藉口。他在打瞌睡時可以聽到教堂的鐘聲,從派出所和屠宰場外的教會傳來——不同的鐘聲,不同的意圖,因為其中之一是在堅定地叫著旅印英人,另一種則在微弱地叫著人類。他不反對第一種鐘聲;第二種他則不理會,因為他知道那不會發生作用。老格雷斯佛先生和年輕的梭雷先生在一次飢荒中使人們信仰宗教,因為他們分送食物;但是等到情況有了改良,他們自然又孤獨起來,而雖然每次這種事情發生時,他們都感到驚奇和不滿,但從沒學乖。「除了費爾亭先生之外,沒有英國人了解我們,」他想著,「但是我要怎麼再見他呢?如果他進入這個房間,這種沒體面的樣子會要了我的命。」他叫哈山打掃清潔,但哈山正在走廊的階梯玩賞錢幣,發出叮噹的響聲,試驗他收到的工資,發覺可以不去聽他的話;聽了和沒有聽,就像何吉茲叫了和沒有叫一樣。「印度到處都這樣……多麼像我們……看看我們……」他又睡過去了,他的思想游動在多變的生活表面上。
漸漸地他的思想在一個地點穩定下來——傳教士們所謂的「無底深淵」,但他充其量不過把它視為一個酒渦。是的,他真是想跟一些女孩消磨一個晚上,唱歌以及什麼的,那種以肉慾為高潮的歡樂。是的,那就是他所需要的。怎麼處置呢?如果卡冷達少校是印度人的話,他就會記得年輕人是什麼,並且允許給他兩天或三天假期到加爾喀達,而不提出什麼問題。但少校或者認為他的下屬是冰製成的,或者認為他們常去強德拉波市集——兩者都是令人厭惡的想法。只有費爾亭先生——
「哈山!」
僕人跑進來。
「看看那些蒼蠅,兄弟;」他指著停在天花板上的大群可怕的蒼蠅。中心是一條電線,裝在那兒當做對於電的敬意。電不去注意,一群殖民的蒼蠅反而來了,牠們的身軀染黑了電線。
「老爺,那些是蒼蠅。」
「好,好,牠們是,好極了,但是我為什麼叫你呢?」
「把牠們趕到別的地方,」哈山經過痛苦的思想後說。
「趕到別的地方,牠們還是會回來。」
「老爺。」
「你必須想出對付蒼蠅的辦法,因為你是我的僕人,」何吉茲輕聲說。
哈山叫小男孩到瑪默.阿里家借梯子;他命令廚子點起火油爐和熱水;他親自爬上梯子,手臂上掛著一個桶子,把電線的尾端放進去。
「好,很好。現在,你要做什麼?」
「殺蒼蠅。」
「好。動手。」
哈山退卻了,計劃幾乎停留在他頭腦裡面,他開始找小男孩。他沒有找到,步伐漸漸慢下來,他偷偷溜回他在走廊的位置,但沒有繼續把玩他的盧比,唯恐他的主人聽到叮噹。星期日的鐘聲繼續慌張地響著;東方區借道英國的市郊回到東方,並且在迂迴期間變得荒謬可笑。
何吉茲繼續想著美麗的女人。
他的心智雖然不很狂野,卻堅硬而直率。由於他誕生於其中的社會階級,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學到有關自己的身體所需要的一切,而在他學醫時,他為歐洲人處理「性」的事實所表現的炫耀和大驚小怪而起反感。科學似乎從錯誤的一端討論一切。科學無法解釋他在一本德國手冊裏所發現的自身經驗,因為經驗一在書中出現,就不是他的經驗了。他父親或母親告訴他的,或他從僕人口中所聽到的——這是那種他發覺有用的知識,並且在其他場合中傳達給別人。
但他不能去從事愚蠢的越軌行為而使他的孩子蒙羞。想想看,如果他成為一個不體面的人呢!不管卡冷達少校怎麼想,他的職業地位也必須加以考慮。何吉茲重視廉恥,雖然他沒有賦以它們任何道德的榮光,而這就是他和英國人主要的不同點。他的傳統是社會性的。只要社會沒有發覺,欺騙社會並無害,因為只有在它發覺時,你才傷害到它;它不像朋友或上帝,只要有不忠事實存在,就受到傷害。對這點想清楚了,他考慮著要說那一類型的謊話以便脫身到加爾喀達,結果想到了一個可信任的人,可在他的屋子響著車輪的噪音時送來一通電報和一封信,然後拿給卡冷達少校看。有人來問候他。他想到別人對他的同情,他的熱度不禁昇高。他發出一聲真誠的呻吟,把身體藏在他的被裏。
「何吉茲,我親愛的人兒,我們非常掛慮,」哈米都拉的聲音說。一,二,三,四聲碰撞,像是人們坐在他的床上。
「一個醫生生病是嚴重的事,」西德.穆罕默德先生的聲音說,他是助理工程師。
「一位工程師生病時,同樣是重要的事,」警察督察哈格先生的聲音說。
「哦,是的,我們都很重要,我們的薪水可以證明。」
「何吉茲醫生上個星期四下午跟我們的校長喝茶,」工程師的侄子拉非叫著說。「那天也參加的哥波教授也病了,這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先生,不是嗎?」
每個人的心胸閃耀著懷疑的火燄。「騙子!」哈米都拉以權威的聲音喊著,壓制他們。
「騙子,千真萬確,」其他人回應著,同時感到羞慚。那位邪惡的男學生製造毀謗失敗,失去了信心,站了起來,背對著牆。
「哥波教授生病了嗎?」何吉茲問著,為了這個消息而感到震驚。「我真的很抱歉。」他聰明而慈悲的臉孔探出深紅色的被縫。「你好嗎?西德.穆罕默德先生,哈格先生。你們探問我的健康,多麼體貼啊!你好嗎?哈米都拉。但是你帶給我壞消息。他怎麼回事了?那美好的人兒。」
「你為什麼不回答?拉非。你是大權威,」他的叔父說。
「是的,拉非是大人物,」哈米都拉說,反覆地講。「拉非是強德拉波的福爾摩斯。講啊,拉非。」
男學生以比游絲更弱的聲音喃喃說出「痢疾,」但一講出這個字後,就有了勇氣,因為他的身份有了長進。懷疑的火燄又在他長者的胸中騰起,雖然方向不同。那被稱為痢疾的可能是霍亂的早期病狀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是很嚴重的事情:現在幾乎還不到三月底。為什麼我沒聽說呢?」何吉茲叫著。
「巴拿.拉爾醫生看顧他,先生。」
「哦,是的,兩個都是印度教徒;我們受騙了;他們像蒼蠅一樣聚在一起,使一切都變黑。拉非,來這兒。坐下。把詳細情形告訴我。他嘔吐嗎?」
「哦,有的,真的,先生,並且病得很厲害。」
「那就對了。二十四小時後他必死無疑。」
每個人都面面相覷,感到震驚,但哥波教授卻因為與一位同一教派的人發生關聯而減少其吸引力。他以受苦的個人的姿態出現時,較能感動人。不久,他們開始詛咒他,認為他是傳染的來源。「一切疾病都來自印度教徒,」哈格先生說。西德.穆罕默德曾經到阿拉哈巴和尤然看過宗教市集,他以尖酸的蔑視口吻描繪那些市集。在阿拉哈巴,有流動的水把汙穢帶走,但在尤然,小河布普拉被堤岸圍起,成千的洗浴者把他們的細菌儲在池中。他厭惡地談到炎熱的太陽、牛糞、以及金盞草,還有聖人的野營,他們中有些裸著身體大搖大擺走過街上。在被問及尤然地方主要偶像的名字時,他回答說不知道,他不屑於詢問,他真的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瑣碎的事物上。他的感情發作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在興奮中講起旁遮比話(他是那兒的人),不為人所聽懂了。
何吉茲喜歡聽到自己的宗教受人讚揚。如此可以舒慰他心靈的表面,而允許美麗的意象在心底形成。工程師吵雜的議論結束時,他說,「那正是我的看法。」他舉起一隻手,手掌向外,眼睛開始發光,心中充滿柔情。他吟誦一首由加利所寫的詩,在比被蓋更遠的地方發出。詩跟過去的事沒有什麼關聯,但卻是來自他的內心,並且對著他們的心發言。他們被詩中的悲情徹底迷住,他們同意,悲情是藝術中最高的特質;一首詩應該以聽者自身的脆弱之感感動聽者,並且開創人和花之間的一種對比。邋遢的臥室變得安靜起來;那愚昧的陰謀,閒言,膚淺的不滿足都平靜下來,同時那些被認為不朽而接受的言語充滿在冷淡的空氣中。一種印度成為一統的感覺產生了,這種感覺不是一種戰爭的呼喊,而是一種鎮靜的確信;一統的回教徒;一直是一統的;這種確信一直維持到他們看出門外為止。不管詩人加利怎麼感覺,他總是住在印度,而這點為他們堅定了一種想法:他已經隨著他自己的鬱金香和玫瑰而消失,但鬱金香和玫瑰並沒有消失。而北部的姊妹王國——阿拉伯、波斯、費加那、土耳其斯坦——伸展出他們的手,在他憂傷地唱著時,因為一切的美都是憂傷的,並且招呼著每條街和每間房子都在自我傾軋著的可笑的強德拉波,告訴它說,它是一個大陸和一種統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