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何德蕾小姐在英國時就對羅尼認識很清楚,但她卻感到在決定成為他的妻子之前來見他是明智之舉。印度已經使得他那種她並不欣賞的性格發展出來。他的自滿,他的喜歡批判,他的缺乏精巧,都在一個熱帶的天空下生動地成長;他似乎比以前更不關心他的手下心中所想的事情,更確定他對他們態度的正確,以及,如果他錯的話,也不要緊。證明是他錯時,他尤其生氣;他總是設法暗示說,她不必費心去證明。她所提出的要點從不被認為是有關的要點,她的辯解明確但卻無效。他提醒她說,他有專門知識而她卻沒有,並且經驗對她沒有幫助,因為她無法加以解釋。一間公立學校(倫敦大學),在補習班的一年,在一個特別省份裏特別的一連串職位,從馬背上的一次跌落,以及一陣發燒,這一切就是她要了解印度人以及居住在這個國家中所有人民所接受的唯一訓練;也就是說這是她能了解的唯一訓練,因為,當然,羅尼之上還有更高的知識領域,為卡冷達夫婦和特頓夫婦所據,他們在這個國家中已不是一年之久而是二十年之久,並且他們的本能是超人的。他沒為自己做過度的要求;她希望他會。使她煩惱的是這乳臭未乾官員的大叫聲,那句「我不完美,但——」
他在費爾亭家表現得多麼粗魯——糟蹋了談話,並且在迷人的歌聲中獨自走開!他用馬車把她們載走時,她的憤怒變得不可忍受,而她不知道怒氣大部分是針對自己。她渴望有一個機會對他大發雷霆,而因為他也感到生氣,並且他們兩個人都在印度,所以機會就產生了。他們一離開「大學」的校園,她就聽到他對跟他坐在前座的母親說,「山洞是怎麼回事?」而她立刻很快開火了。
「摩爾夫人,妳那令人愉快的醫生已經決定來一次野餐,而不是在他家開派對;我們要在那兒見面——妳,我自己,費爾亭先生,哥波教授——恰好是同樣幾個人。」
「在什麼地方?」羅尼問。
「馬拉巴山洞。」
「嗯,我有福了,」他停了一會後低聲說。「他有沒有談到詳細情形?」
「他沒有。要是你有跟他談的話,我們就可能已經安排好了。」
他搖頭,笑著。
「我有說什麼好笑的事嗎?」
「我只是在想那高尚醫生的衣領爬上他的頸部。」
「我還以為你是在討論山洞呢。」
「我是啊。何吉茲本是服裝穿得精緻的人,上自領帶夾,下至鞋罩,但他忘記他的背面衣領飾扣,於是妳就看到了印度人的一切:不注意細節;暴露種族缺點的基本懶散。同樣,在山洞『見面』,好像它們是查林十字街區的鐘,實際上它們離車站有幾哩遠,洞與洞之間也是如此。」
「你去過嗎?」
「沒有,但我自然知道有關它們的一切。」
「哦,自然!」
「母親,妳也答應去從事這次探險嗎?」
「母親沒有答應要做什麼。」摩爾夫人出人意表地說。「真的沒答應說要玩這次的馬球。你先開到平房,然後讓我在那兒下車,好嗎?我喜歡休息。」
「也讓我下車,」何德蕾說。「我也不想看馬球,真的。」
「還是取消馬球比較簡單,」羅尼說。他感到疲倦和失望,失去自我控制,以更高的說教聲音補充說,「我不要妳們再和印度人胡搞!如果妳們要去馬拉巴山洞,要在英國的保護之下去。」
「我從沒聽過這些山洞,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在什麼地方,」摩爾夫人說,「但我真的不能引起」——她輕敲著身旁的座墊——「這麼多爭吵和厭煩!」
年輕人感到羞慚。他們讓她在平房下車,然後一起開去玩馬球,感到這是他們至少能做到的。他們不再有明顯的慍怒之氣,但精神的壓力還存在;雷雨並沒使空氣清淨。何德蕾小姐正在想著自己的行為,她完全不喜歡自己的行為。她沒有對羅尼和自己加以衡量,沒有對婚姻獲致一個合理的結論,只是在有關芒果的談話中,偶然對混雜在一起的人說她無意留在印度。這意思是說她不要與羅尼結婚:但是這種宣稱的方式多麼不尋常,這種行為對一位文明的女孩而言是多麼不尋常!她必須向他解釋,但不幸的是沒有什麼好說明的。對她的原則和氣質顯得那麼親近的「徹底詳談」已經拖延得太遲。在這個黃昏的時辰,對他表示不愉快,並且對他的性格加以抱怨,似乎不是得體的事……玩馬球的地點是在靠近強德拉波城入口的「操場」。太陽已西下,每棵樹都預兆夜晚的降臨。他們離開主要的人群走到一個遠方的座位,在那兒她感到這是她的也是他的正當時機,就把沒有經過消化的話擠了出來:「恐怕我們必須有一次徹底的詳談,羅尼。」
「我的脾氣變壞了,我必須道歉,」他回答。「我無意支使妳和母親,但是,當然,今天早晨那些孟加拉人失妳面子的表現使我惱怒,我不想讓那種事情繼續發生。」
「那跟他們沒有關係,我……」
「沒有關係,但是何吉茲到了山洞也會同樣搞得一團糟。他的邀請並無意義,我可以從他的聲音中分辨出來;那只是他們表示愉快的方式。」
「我要跟你談的是另一件事,跟山洞無關。」她注視著沒有顏色的草。「我已最後決定不跟你結婚,我親愛的人兒。」
這個消息大大傷了羅尼的心。他曾聽何吉茲說她不再回到這個國家,但並沒有去注意這句話,因為他從來沒有夢想到印度人可以成為兩個英國人之間的交通之路。他控制自己的情緒溫和地說,「妳從沒說過我們要結婚,我親愛的女孩;妳從沒束縛妳自己或我——不要讓這件事煩妳。」
她感到羞慚。他多端莊!他可能會把他的意見強壓進她心中,但並不強迫她接受「婚約」,因為他像她自己一樣,相信那人際關係的神聖:就是這種信仰促使他們在英吉利湖的莊嚴風景中第一次見面而相聚在一起。她的考驗過去了,但她感到考驗應該更痛苦和更長久。何德蕾不跟羅尼結婚。事情似乎像一場夢一樣悄然而逝。她說,「但讓我們討論事情;我們不能踏出錯誤的步伐,這是相當重要的。我接著要聽聽你對我的觀點——這可能對我們兩人有幫助。」
他的態度顯得不愉快而不開放。「我不很相信這種討論有好處——何況,我因為馬尤朗節日帶來給我的額外工作累得要死,請妳原諒我。」
「我只是要我們兩人間的事情全然明白清楚,並且回答你在有關我的行為方面喜歡提出的問題。」
「但我並沒有什麼問題。妳已經在妳的權利之內行動,妳到這兒來看看我做的工作,這是十分正確的,這是一個上好的計劃,無論如何,再進一步談並沒有用——我們只要振作奮發。」他感到生氣和受了暗傷;他太自傲,不能引誘她回來,但他並不認為她的舉動惡劣,因為在涉及他同胞的事情時,他的表現都是慷慨的。
「我認為並沒有別的事;我帶給你和你母親這些麻煩,真是罪不可恕,」何德蕾小姐沉重地說,對著他們上面的樹蹙額。一隻綠色小鳥正看著他們,這隻鳥那樣明亮和清淨,好像可能是直接從一間鳥店跳出來的。鳥兒觸碰到她的眼光就閉起牠自己的眼睛,跳了一小步,準備去睡眠。那是一隻印度野鳥。「是的,沒有別的什麼,」她重複說,感到有一種深沉而熱情的話語應該由一個人或他們兩個人表達出來。「我們對這件事的處理非常的英國化,但我想沒有問題。」
「因為我們是英國人,我想是沒有問題。」
「無論如何,我們沒有爭吵,羅尼。」
「哦,那會太荒謬了。我們為什麼要爭吵呢?」
「我想我們要繼續做朋友。」
「我知道我們會。」
「十分正確。」
他們一交換這種承諾,就有一陣解脫的暖流穿過他們兩人,然後轉變為一種溫柔的流動而流回來。他們因自身的誠實而變得溫和起來,開始感到孤獨和不智。將他們分離的是經驗,不是性格;就人類而言他們並不是不相似;真的,如果跟在空間上站得與他們最近的人加以比較,他們實際上是相似的。那位替官員照顧玩馬球小馬的比爾,那位開巴哈都貴族車子的歐亞混血,巴哈都貴族本人,巴哈都貴族放蕩的孫子——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會如此坦誠而冷靜地探討一件棘手的事。當然,他們是朋友,並且永久的。「你知道我們頭上那隻綠色鳥的名字嗎?」她問,肩膀很靠近他的肩膀。
「食蜂鳥。」
「哦,不是,羅尼,牠翅膀上有紅條。」
「鸚鵡,」他冒著險說。
「哦,天,不是。」
他們在討論著的鳥跳進樹頂。鳥並不重要,但他們喜歡辨認出牠的名字,這樣會舒慰他們的心。但在印度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辨認出的,提出一個問題就會使問題消失,或者溶化成別的事物。
「馬克布利有一本鳥類的圖畫書,」他沮喪地說。「我對鳥完全不在行,事實上,除了自己本行以外,我對一切都一竅不通。真可憐。」
「我也是,我對一切一竅不通。」
「是誰在講話?」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