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之派對」並不成功——至少不是摩爾夫人和何德蕾小姐習慣認為成功的派對。既然是為他們舉行的,所以他們到達的很早,但大部份的印度客人到得更早,成群結隊站在網球場遠方一端,無所事事。
「才五點鐘,」特頓夫人說。「我丈夫一會兒會從辦公室來,然後開始舉行活動。我不知道我們該做什麼。這是我們在俱樂部第一次開這樣的派對。奚斯洛先生,我離開人世後,你會開這樣的派對嗎?這足夠使老古板的布拉大人無法安眠於他的墳墓中。」
羅尼表示敬意地笑著。「妳要一種不生動的情景,我們已經有了,」他向何德蕾小姐說。「妳認為戴遮陽帽和綁短綁腿的阿利安修士如何?」
她和他的母親都沒有回答。他們正憂傷地望向網球場的地方。不,那並不生動;摒棄其世俗堂皇的東方,正在下墜到一個山谷,沒人能看到山谷更遠的一邊。
「要記得重要的一點是,這兒沒一個人是有關緊要的;有關緊要的人沒有來。不是嗎,特頓夫人?」
「絕對正確,」偉大的夫人說,身體向後倚靠。她正在如她所謂的「自我儲備,」——不是為了那天下午或者甚至那個星期會發生的事,而是為了將來某一個模糊的場合,可能一個高級官員會來耗用她的社交力量。她在公開的場合露面,大部份都表現這種保守的態度。
羅尼確實感到她的嘉許就繼續說:「有爭吵時,受過教育的印度人對我們並無好處,安撫他們是不值得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是無關緊要的。你看到的大部份人實際上都具有煽動性,而其餘的會一面跑一面尖聲叫著。那耕田者——他是另外一回事。阿富汗人——他們是人,如果你喜歡的話。但這些人——不要想像他們是印度人。」他指著球場外模糊的行列,而到處有夾鼻眼鏡閃亮著,或是鞋子拖動著,好像意識到他在輕視他們。歐洲的服裝像痳瘋一樣閃亮著。很少人完全屈服,但沒有人不感動。在他講完話時,球場兩旁有一陣沉默;至少更多的女士參與英國人這一群,但她們的話語好像一說出就消逝了。一些風箏在頭上飛翔,顯出公正的樣態,在風箏之上一群兀鷹飛過,表現一種超過一切的公正,天空顏色不深,但顯得半透明,從整個周邊放出亮光。事物在這兒停止好像不可能。在天空外,不會有凌駕所有天空的事物嗎?甚至比它們更公正嗎?而在那之外又有……
他們談到「凱蒂表妹」。
他們想要在舞臺上重現他們自己對於生活的態度,並且打扮成他們已實際置身其中的中產階級英國人。第二年他們要演「品質之街」或者「國王的衛士」。除了每年的演劇外,他們都將文學置之不理。男人沒有時間,女人做的事都跟男人有關。他們對於藝術的漠然出了名,並且總要找機會彼此宣知;這是「公立學校」態度;激烈地盛行,其程度意外地超過在英國的情況。如果印度人是商店,藝術就是粗劣的商品,而羅尼在她母親問及他的中提琴時曾加以阻止;中提琴幾乎是一種罪過,真的不是人們在公開場合提到的那種樂器。她現在注意到他的判斷變得多麼容忍和隨俗;過去他們一起在倫敦看「凱蒂表妹」時,他曾加以輕蔑;現在他卻欺騙自己,說是好戲,為的是不要傷人的心。地方報紙上曾經出現一篇「不善意的短評,」如雷斯力夫人所說,「白人不可能寫的東西。」當然,戲受到讚揚,舞臺管理和整體的表演也受到讚美,但短評包括下面一個句子:「雖然演的角色生動迷人,但卻缺少必要的經驗,並且時而忘記她的臺詞。」這段小小而真確的評論深深地冒犯了人,被冒犯的人實際上並不是強硬如釘的德蕾克小姐,而是她的朋友。德蕾克小姐不屬於強德拉波。她只是跟警察馬克布利家人住二星期,她人很好,在最後的時刻答應填補角色的空缺。她記憶中會留下此地好客之情的美好印象。
「工作啊,瑪麗,工作,」稅務行政官叫著,突然在他妻子肩上一拍。
特頓夫人笨拙地站起來。「你要我做什麼?哦,那些躲在閨房的女人。我從來沒有想到她們中會有一個人來。啊,天!」
一小群印度女人聚集在場地的第三個地區,靠近一個有鄉村氣息的涼亭,那些更膽怯的已經躲在涼亭裡面。其餘的人背部對著來客,臉部擠進一堆灌木。她們的男性親友站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奇遇的進行。這種景象具有意義:她們像一個因潮水轉變而暴露出的島,面積必然越來越大。
「我想他們應該向我走過來。」
「過來吧,瑪麗,妳就勉為其難吧!」
「我拒絕跟任何一個男人握手,除非是巴哈都貴族。」
「到現在為止我們跟誰握了?」他看著那排人。「嗯!嗯!正如所料。我們知道他為什麼來這兒,我想——為了那契約,並且他要替莫夫倫跟我要公道,他是那位要躲避市政建築規則的占星家,他是——嗨!他開過去了——衝進我們的蜀葵。意在右轉,卻衝向左邊,每次都這樣。」
「不應該准許他們開車進來;對他們很不好,」特頓夫人說,她終於開始走向涼亭,由摩爾夫人,何德蕾小姐和一隻㹴狗陪伴著。「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來。她們跟我們一樣討厭這個派對。跟馬克布利太太談話吧。她的丈夫叫她開閨中婦女派對,一直到她厭倦為止。」
「這不是閨中婦女派對,」何德蕾小姐改正她。
「哦,真的,」這是她高傲的答辯。
「請好心告訴我這些女人是誰,」摩爾夫人問。
「總之妳比她們優越。不要忘記這一點。妳比印度的任何人都優越,除了一兩個王后公主,而她們地位平等。」
她走向前去,跟眾人握手,用印度斯坦語說了幾句歡迎的話。她學會了隱語,但只跟她僕人講,所以她不懂得較有禮貌的形式,只懂得命令語氣的動詞。她一講完話,就問陪同她的人,「這就是你們希望我做的嗎?」
「請告訴這些女士說,我希望我們能講她們的語言,不過我們剛剛來到她們的國家。」
「可能我們會講一點你們的語言,」其中一個女人說。
「嘿,好極了,她聽懂!」特頓夫人說。
「伊斯特波恩,比卡迪裏,高公園角,」另外一個女人講。
「哦,是的,她們講英文。」
「現在我們能夠談:多可喜!」何德蕾叫著,她的臉孔明亮了起來。
「她也懂得巴黎,」一個旁觀者說。
「無疑的,她們在途中經過巴黎,」特頓夫人說,好像在描寫候鳥的動作。她的樣態變得更加冷漠,因為她發現其中有一個西方化了,而可能把她自己的標準應用到她身上。
「那較矮小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她是巴塔恰雅夫人,」旁觀者說明。「那高一點的女人,她是我的妹妹,她是達絲太太。」
較矮和較高的女人都調整她們身上的卷布,並且微笑著。她們的姿態有某一種奇異的不確定成份,好像她在尋求一種東方和西方都無法供給的新形式。巴塔恰雅夫人的丈夫講話時,她轉身離開他,但她不介意看其他男人。實際上所有的女人都表現得不穩定,畏縮著,恢復著,傻笑著,對她們自己所說的話做出小小的贖罪或失望的手勢,並且交替撫弄著㹴狗或者躲避著牠。何德蕾小姐有了她所企望的機會;友善的印度人在她面前,而她試圖讓她們講話,但是沒有成功,她掙扎著要反抗她們的謙恭所形成的迴音牆,但沒有用。不管她說什麼,都產生一種哀求的喃喃,並且在她掉落口袋手帕時變化而成一種關心的喃喃。她想什麼都不做,看看會產生什麼結果,但她們也什麼都不做。摩爾夫人也同樣沒有成功。特頓夫人表現一種冷漠的神色等著她們;她從開始就知道這一切究竟是什麼無聊事。
她們離開時,摩爾夫人有一種衝動,對具有她喜歡的臉孔的巴塔恰雅夫人說,「我不知道妳會不會允許我們那一天去拜訪妳。」
「什麼時候?」她回答,迷人地向前傾身。
「只要妳方便的時候。」
「所有的日子都方便。」
「星期四……」
「就這麼決定。」
「我們會很高興,會是真正令人愉快的事。什麼時間呢?」
「任何時間。」
「告訴我們妳喜歡什麼時間。我們對妳的國家很陌生;我們不知道妳什麼時候有客人,」何德蕾小姐說。
巴塔恰雅夫人似乎也不知道。她的姿態暗示她已經知道星期四開始後英國女士就要在其中一天去看她,所以常常待在家裏。一切都使她高興,沒有什麼令人驚奇的。她補充說,「我們今天動身去加爾喀達。」
「哦,是嗎?」何德蕾說,最初不了解其中的含意。然後叫著說,「哦,但是如果妳們去的話,我們就會撲空。」
巴塔恰雅夫人沒有爭論。但她的丈夫在遠處叫著,「是的,是的,妳們星期四來我們家。」
「但你們是在加爾喀達。」
「不,不,我們不會在那兒。」他很快用孟加拉語對她妻子說了什麼。「我們星期四等妳們。」
「星期四……」女人回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