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陳季常從岐亭來探望東坡,那天正好是重陽節,酒酣耳熱之後,東坡想起定惠院長老送他的幾盆菊花已盛開,乃邀季常同往花園賞花。

不料一進園中,卻發現遍地金黃,所有的菊花皆已落瓣,東坡吃驚的叫了起來:

「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菊花當真會落瓣?」

季常見東坡驚訝的樣子,感到莫名其妙:

「子瞻見菊花落瓣,何以如此吃驚?」

東坡認真的說:

「我以前所見菊花,縱然枯萎、焦乾,並不落瓣,何以此地菊花異於尋常?」

同時把當年拜見王安石,改動他兩首詩句的事,向陳季常說了一遍。

季常哈哈大笑說:

「你倒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難怪要把你貶到此地來,看看黃州的菊花了。」

東坡怏怏的如同在自語:

「想不到氣候、水土的不同,會造成這樣大的差異!」

季常又說:

「我再告訴你,此地山中,尚有鳥名『明月』、蟲名『黃狗』,你可相信?」

東坡更加惶然的連聲說:

「如此說來,我竟把王氏原本通順的詩句,改得不通,又少見多怪了,真是慚愧,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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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這一年,東坡和友人曾經兩度遊於赤壁之下,前後兩篇赤壁賦,已經成為千古名作。

同一時期,他寫的「念奴嬌(亦壁懷古)」一詞,氣勢磅礴,震撼人心,百讀不厭,成為豪放詞風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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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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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此詞氣勢之雄,感人之深,使人讀來如聞浩蕩江聲;寫盡了赤壁戰場的雄偉,活化了周瑜倜儻風流的形象。他感嘆自嘲,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惟有大江明月千古不易啊!

東坡喜歡夜遊,有一天夜裏,他睡不著,就到距離臨皋亭不遠的承天寺去漫步,事後寫了一篇極短的遊記「記承天寺夜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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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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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篇小品頗為人所喜愛,因為它流露一種寧靜、欣悅而恬適的心境,和自然的美感。

東坡在黃州的生活雖然清苦,卻能不自閉於被謫貶流放的鬱悶裏,面對現實,自己耕種,妻子養蠶織布,恬淡自適的過日子,他有一首題名「東坡」的詩,便是躬耕於東坡的心情寫照: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

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

元豐六年,朝雲又替東坡生了一個兒子,名遯,乳名幹兒,這是他第四個兒子,長子邁,是元配夫人王弗所生,次子迨、三子過,是繼室王潤之所生,一家人倒也和樂安詳,只是缺少一個女兒。

這時東坡已經四十八歲,小兒子的出生,帶來了許多歡笑,全家人把他當成寶貝一般,東坡還寫了一首「洗兒詩」自嘲: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但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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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寥是東坡的老友之一,是位大詩人,也是一位高僧,在東坡貶黃州的第三年,參警遠從杭州來探望他,東坡大喜,盛宴款待,而且由於太守在座,還召了官妓馬娉娉侑酒,席間東坡示意馬娉娉乞詩於參寥。

參寥果然不含糊,即時口佔一首詩:

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

東坡立刻讚道:

「好!好!我嘗見柳絮落泥中,覺得可以入詩,可惜被你搶先了。」

此後東坡就讓參寥住在雪堂,同耕同遊,達一年之久。

這時候米芾(元章),由馬正卿的介紹與東坡來往,米芾也是一位倜儻不羈的名士,時人稱他作「米顛」,把他列為蘇門六君子之一。

米芾不但文章寫得好,而且書畫雙絕,書法如驚蛇,有王羲之筆意;畫山水人物都有獨到之妙,東坡非常器重他,稱他有「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後經東坡舉薦,官至禮部員外郎。

東坡不只是詩、詞、文章,獨具造詣,他的書畫也並負盛譽,可惜書畫作品流傳下來的極少,連拓印的碑帖也不多見。

他有一個習慣,酒後乘興揮毫,醉墨淋漓,隨便贈人;但是有人向他求書求畫,他常會把面孔一板,不惟不得一字,反而挨一頓責備。

東坡也是一個深懂飲食藝術的人,有所謂「東坡肉」、「東坡羹」,對酒經、茶藝,都很有研究,留下許多有關的詩文。

他喜歡吃豬肉,而當時黃州的豬肉特別便宜,正合他的嗜好,於是他獨創一種煮法,並寫了一首「豬肉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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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州好豬肉,價賤如糞土;富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

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

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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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羹」,乃是用蔓菁、蘆菔等蔬菜煮成的雜燴湯,他在詩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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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昔在田間,寒庖有珍烹;常支折腳鼎,自煮花蔓菁,

中年失此味,想像如隔生,誰知南嶽老,解作東坡羹。

中有蘆菔根,尚含晚露清,勿語貴公子,從渠嗜羶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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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飲酒一道,東坡量淺並不善飲,但是他卻好飲,而且有人稱他是文人中之「知酒」者,前無古人,連李太白、陶淵明都遠不如他。

因為他不但愛飲酒,會飲酒,而且深知許多種酒的釀造方法,單是在詩文中提及各種酒的名稱,即達二十七種之多;他寫過「酒經」、「酒子賦」、「真一酒歌」、「飲酒詩」等,文字太長,不宜列舉,僅簡述其五言詩一首,以饗同好:

左手持蟹螯,舉觴矚雲漢;天生此神物,為我洗憂患。

山川同恍惚,魚鳥共蕭散;客至壺自傾,欲去不得閒。

從這一首詩中,可以窺知東坡是一個最懂得享受酒後滋味,也最慣於尋找「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的境界之人了。

他另外寫過兩首「薄薄酒」長短句,頗饒趣味,在序言中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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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西先生趙明叔,家貧好飲,不擇酒而醉,常云:薄薄酒,勝茶湯,醜醜婦,勝空房。其言雖俚,而近乎達,故推而廣之,以補東州之樂府;既又以為未也,復自和一篇,以發覽者之一噱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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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詩有二首,現錄其一以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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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酒,勝茶湯,粗粗布,勝無裳,醜妻惡妾勝空房;

五更待漏靴滿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涼。

珠襦玉柙萬人相送歸北邙,不如懸鶉百結獨坐負朝陽。

生前富貴,死後文章,百年瞬息萬世忙,夷齊盜蹠俱亡羊。

不如眼前一醉,是非憂樂都兩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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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茶一道,東坡更深得獨到之秘,對於茶葉、水質、器具、煎法,都有許多講究,如關的詩文也不少,其中有「試院煎茶」詩,談論煎茶要注意火候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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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

蒙茸出磨細珠落,眩轉遶甌飛雪輕;

銀缾瀉湯誇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

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

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定州花瓷琢紅玉。

我今貧病常苦飢,分無玉盌捧蛾眉,

且學公家作茗飲,塼爐石銚行相隨,

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但願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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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坡住黃州前後五年半隱半仕的生活裏,他鑽研佛經,學習瑜伽術,煉丹術,結交不少佛、道兩教人士,已慣於在坎坷的境遇中,安貧樂道。

范蜀公曾邀請東坡到許下同住,他婉轉的謝絕了,在寫給范鎮的信中說:

「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浪於東坡之上,豈復能事公卿哉?……」

後來柳仲舉也曾邀請他卜居太行山麓,他也婉拒了,事後在筆記中自述:

「柳仲舉自共城來,攜大官米作飯食我,且言百泉之奇勝,勸我卜鄰,此心飄然,已至太行之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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