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新任太守到職之後,東坡更加清閒,熙寧五年末,曾經奉命前往湖州,相度堤堰利害,道經潮州,到金山寺去拜訪佛印。

那一天正趕上有盛大的香火會,成千上萬朝山進香的人,擁擠在寺內,東坡想擠進去見佛印一面,卻很困難;踟躕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一個辦法,換穿上官服,由侍衛護送前進,群眾見他這般裝束,必定是個大官,遂自動閃開一條路,讓他進入寺內。

東坡遠遠望見佛印禪師,正高坐在講壇上,接見問道的善男信女,看到東坡駕臨,乃高聲問:

「蘇學士何來?此間卻無你的坐處。」

東坡聽了,知是禪機,隨口戲答:

「既無坐處,何不暫借和尚的四大身體,用作禪床?」

佛印禪師說:

「山僧有一句轉語,請問蘇學士,若能立即答出便罷,若有遲疑或答不上來,須解下腰中玉帶留鎮山門。」

「好,就此說定。」東玻解下腰間玉帶放在案上說:「大師請問罷。」

佛印和尚笑嘻嘻的說:

「山僧四大本無,五蘊皆空,學士要在何處坐?」

東坡一時語塞,竟然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不覺臉色一紅。

佛印急呼侍者:

「收此玉帶,永鎮山門。」

東坡只好笑笑讓侍者將玉帶取去。

當下佛印取出一套衲衣來贈與東坡,並賦詩二首。

東坡也步其原韻和詩一首道:

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

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

後人有以詩評論此事者說:

既然四大皆空去,玉帶將懸何處腰?

佛法大都空裏事,山門留鎮亦徒勞。

※※※

東坡愛食燒豬,佛印常燒豬以待東坡來食,有一天佛印和東坡約好了來訪,照例又在東坡到達以前做好了燒豬相候,不料等東坡到後,卻發現燒豬被人偷吃掉了,可見金山寺內另有酒肉和尚,弄得兩人啼笑皆非。

於是東坡作小詩一首:

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

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東坡與佛印雖然是一僧一俗,卻相處融洽,不拘形跡,每次相聚,必是聯袂遊山玩水,飲酒賦詩,甚至相互戲謔,不以為忤。

一日東坡與佛印同遊山中,忽見一隻黃鸝鳥載飛載鳴,穿林而過。東坡乃聯想起,「鳥」字在鄉間俚語中,常被引用為男性陽物的代名詞,於是想藉此開一開佛印的玩笑,他說:

「古代詩人,常將「僧」字與「鳥」字在詩中相對。」

「何以見得?」佛印尚未聽出東坡話中的含意。

東坡回答:

「舉例說吧,『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豈不是以『僧』和『鳥』相對?還有『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我很佩服古人以『僧』對『鳥』的聰明巧思。」

佛印這時已會意東坡是在暗中罵他,即時很巧妙的向東坡說:

「這就是我以『僧』的身分常和你相對而坐的理由啊!」

東坡沒有料到自己反而被佛印罵了,心中不得不暗服佛印的過人機智。

當下兩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東坡在金山盤桓多日之後,辭別佛印前往湖州,太守孫覺原是東坡老友,兩人相見,把酒言歡,相互約定不談時事,只准飲酒賦詩,誰違犯了就罰酒三大杯。

東坡有詩記述此事說:

嗟予與子久離群,耳冷心灰百不聞;

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天目山前綠浸裾,碧瀾堂上看銜艫;

作堤捍水非吾事,閒送苕溪入太湖。

蘇東坡在杭州任通判,前後四個年頭,公務之暇,一直不倦於四處遊歷,在與毛令方尉遊西菩寺詩裡面說:

推擠不去已三年,魚鳥依然笑我頑;

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

又在「祈雪霧豬泉出城馬上作贈舒堯文」的詩裏寫道:

三年走吳越,踏遍千重山;朝隨白雲去,暮與棲鴉還。

杭州任滿之後,於神宗熙寧七年(西元一〇七四年)調往密州,他對杭州依依不捨,臨行時向朋友說:

「倘與西湖有緣,願再來。」

那時已是深秋,東坡拜別了南北山中道友,起程沿水路北上,與楊元素同舟。

友好一路相送,張先(子野)、陳令舉、李公擇、劉孝叔等人同到松江,夜半月出,置酒於垂虹亭上,與東坡餞行。

張先已八十五歲,白髮盈顛,一派老天真模樣,步履穩健,談笑風生,而且詩作不衰,歌樓舞榭,處處可聽到演唱他作的歌詞。這時他在席間寫了一首「定風波令」,詠述當時的情景。

其他在座的人,也都賦詩聯句,開懷暢飲,一直熱鬧到五鼓時分,才盡興而罷。

東坡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山遊山,遇水玩水,過潤州時,在金山寺和佛印歡聚,一耽擱就是三個月,直到過了年才又束裝北上。

到了密州,聽說晁端彥將出使杭州,遂寫了一首五言長詩給他,詩中說:

西湖天下泉,遊者無愚賢,

深淺遂所得,誰能識其全?

…………

三百六十寺,幽年遂窮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餘芳鮮。

…………

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

…………

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夤緣,

問道若有得,買魚勿論錢。

晁端彥和東坡是老朋友,所以寫這首詩給他,詩中流露出東坡對杭州的深切懷念,和密州比起來實有天壤之別。

密州屬山東省,在青島附近,地脊民貧,只出棗、蔴、桑樹,東坡去時正遇上荒年,不止是百姓啼飢號寒,餓殍載道,官員的薪俸也極微薄;所以東坡的生活十分清苦,經常和通守劉延式至郊外尋丮𣏌菊果腹。

他還寫了一篇「丮𣏌菊賦」,在序言中說:

※※※

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蕭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延式,循古城廢圃,求丮𣏌菊食之,捫腹而笑。

東坡貴為太守,生活之清苦尚且如此,一般平民百姓的貧苦狀況,實不堪想像,無力償還青苗貸款的貧民,有的入獄,有的鋌而走險,盜賊鋒起,災民逃生,流離失所。

東坡含著眼淚向劉延式說:

「新政為害如此之烈,也必是王安石始料所不及的啊!」

劉延式無限感慨的答道:

「王氏變法的動機原本不惡,新政也並非一無是處,『免役法』你不是也贊成嗎?只可惜求治太急,所用非人,又剛愎自是,才弄得天下大亂!」

東坡同意的點點頭,長嘆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劉延式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東坡:

「傳說早年王氏曾託你乘返鄉之便,帶一甕長江瞿塘中峽的水,而你卻帶的是下峽之水,結果被王氏識破,可有此事?」

「不錯。」蘇東坡說:「他患有痰火之症,醫生告訴他,用陽羨茶可治癒,但是必須用長江中峽瞿塘的水煎服,方能有效,當時我在家鄉守父喪已滿,正將返京復職,他就寫信要我出川時順道帶一甕中峽的江水進京。」

劉延式困惑的又問:

「那你為何卻帶了下峽的水?而他又如何能辨識出不是中峽的水呢?」

東坡微笑著說: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於是講述了取水的經過。

※※※

東坡在船過中峽時,將取水的事給忘記了,等他想起來,船已到了下峽。

東坡急忙招呼船夫:

「快調轉船頭,我要返回中峽取水。」

船夫搖搖頭說:

「老爺,三峽相連,水似瀑布,你看這船行如箭,要回船逆水上行太難了!一個不留神就有送命的危險啊!」

「那怎麼辦?」東坡遲疑了一下又問:「此處可有停船碼頭?附近有沒有人家?」

船夫打量了一下兩岸的地形說:

「再往下行二里,可以停船,也就有人家了。」

東坡說:

「你可知道三峽之水,那一峽最好?」

船夫笑道:

「三峽相連,並無阻隔,上峽流過中峽,中峽流到下峽,晝夜不停,同樣的江水,那有好歹之分?」

東坡聽後也覺有理,再行二里停了船,為了證實船夫的話,找到岸上一位老人詢問結果,也和船夫的回答一樣。

東坡暗想,王安石膠柱鼓瑟,三峽之水既然相同,又何必定要中峽之水?因此在下峽取了一甕,帶回京師,送入相府。

東坡進了相府,被引至東書房稍候,在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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