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修治一上班就讓辦公室通知關原到他辦公室來。關原來的時候手裡捏了一沓材料,一進門就搶先彙報成績:「吳書記,選拔任用黨政領導幹部的改革方案搞出來了,您先過目一下,需要作進一步修改的我拿回去讓他們抓緊改,保證按期完成您交待的任務。」
這幾天組織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緊張,關原親自督陣,有如地主壓迫長工,逼著組織部的幹部們日夜加班趕工製造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方案。一來常委會的會期已經確定,時間緊迫,必須拿出能在常委會上過關的方案來。二來這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方案的制定確實是一次意外的任務,關原從來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情,所以心裡沒數,儘管吳修治已經在常委會上談了關於這方面的設想,那也僅僅是一個設想而已,還需要他們形成條理化、程序化、周密規範可供操作的文件。三來關原敏感地感覺到了這一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重要意義和現實價值,因為,這並不是吳修治一時半會兒的心血來潮,而是省委確定的大方針大原則,如果這一次銀州市能夠在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的體制改革和制度創新上有所突破,作為主持此項工作的組織部部長,政治上的收穫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他確定的目標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只能按期完成絕對不允許拖延時間。其實他心裡也有數,這種改革,只要不傷筋動骨,成功不成功沒有客觀的考核標準,只要領導認為成功就是成功,況且吳修治有話在先,成功了,功勞是組織部的,失敗了,責任由他承擔,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政治風險。
基於以上考慮,關原對這項工作熱情空前,投入的力度空前,組織部的幹部們過去做的都是早一天晚兩天沒人催促,做與不做也都沒人吃不上飯喝不上水的軟工作,從來沒有承擔過關係到生存發展的硬任務硬指標,過慣了一杯茶水一根煙、一張報紙混一天的舒服日子,突然由部長親自坐鎮督戰,限時限刻完成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改革方案,一個個緊張忙碌得活像被人用鞭子抽著旋轉的陀螺,苦不堪言。好在大框架已經由吳修治搭好了,如今信息渠道高度發達,到網路上一搜索「幹部、改革」幾個關鍵詞,古今中外這方面可供參考和借鑒資料數不勝數,所以拿出一個像模像樣的改革方案倒也沒有難以逾越的障礙。方案經過關原反覆審查,經過組織部幹部們的反覆修改,總算到了可以拿給吳修治初審的程度,恰好吳修治召見關原,關原便拿了這份改革方案來見吳修治。
吳修治接過方案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這麼快?組織部的同志工作效率很高嘛。」吳修治深知,單獨面對的時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更能讓部下體會親近的肯定和鼓勵,擔任領導職務時間長了,耍這一套小技巧已經成為他性格中的組成部分。果然,關原立刻變得精神抖擻,一改平日組織部長深沉穩重的形象,滔滔不絕地表起功來:「吳書記,這可是您在常委會上布置給我們的劃時代的重大任務,我們哪敢掉以輕心。我抽調了組織部里的精兵強將連續奮戰,以您提出的改革思路為指導原則,認真吸取全國各地進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相對成熟和操作性強的好經驗好做法,初步擬訂了這樣一個不成熟的方案,請書記把關。」
吳修治看了看方案,基本上就是按照他在常委會上提出的意見和建議搞出來的,只不過更加條理化、具體化了一些,沒有什麼更加新鮮的東西。這也在預料之中,這種改革方案,下級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提出比領導更加高明的見解的,即便有,也不會提出來。吳修治鄭重其事地把方案放在文件夾里說:「很好,大的原則方面我提不出什麼東西了,我再跟夏市長、曾主任他們溝通一下,爭取在常委會上能夠一次通過。今天我找你來,不是討論這件事情,這封信你收到了嗎?」說著,把一封列印出來的匿名信推到了關原面前。
關原接過信草草看了一遍,信的內容是揭發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玩弄政治手段謀取政治利益的:「最近我市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成了新聞人物,原因是他奔波數千公里成功偵破了積壓多年的金錠失竊大案,立了大功。但是,了解內情的人誰都知道,當年這個案子的承辦人就是這位號稱局長大人的彭遠大。幾十年沒有偵破的案子為什麼突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偵破了呢?事實的真相是,當年這個案子就已經有了重大突破,但是時任專案組副組長的彭遠大卻由於重大失誤,導致了重大嫌疑人吳水道自殺身亡,造成這個案子偵破線索中斷,便成了死案……」關原心裡暗暗吃驚,在這個時候到處發送這種匿名信,目的和作用顯而易見。他搖搖頭告訴吳修治:「我沒有收到過這種信件,說不清是人家沒有給我寄還是沒有到我手裡呢。吳書記有什麼看法?」
吳修治又把信封遞給他說:「你現在就給你的辦公室打個電話,我估計這一陣可能這封信已經到你辦公桌上了。」
關原好奇地看了吳修治一眼,試探著抓起吳修治桌上的電話開始往組織部撥。吳修治說:「這封信是通過市委市政府大門口的文件交換站送進來的,所以我判斷這封信肯定也會很快送交到你們組織部去。」
關原馬上聽出了吳修治的話外音:這封信是政府內部的工作人員乾的,外人不可能對市委市政府交換文件的程序和渠道那麼熟悉,不會利用這個渠道來傳送匿名信。電話撥通了,辦公室主任接的,吳修治按照寄給吳修治信封上的落款問他:「你看看有沒有落款是本市內詳,信封用的是白皮信封,通過文件交換站遞進來的信件。」
辦公室主任請他稍等,他要查一下。片刻辦公室主任就回報說確實有那麼一封信,已經送到關原的辦公室去了。關原對吳修治點點頭:「書記說得對,確實有一封,是不是讓他們打開看看?」
吳修治說:「打開吧,網路上已經公開了。」
這話更讓關原吃驚,在給市委市政府領導寫匿名信的同時,將這封匿名信的內容在網路上公開,既是要擴大這封信的影響力,也是對市委市政府施加壓力,問題的性質就很不一般了。他對辦公室主任說:「你把信打開,給我說說主要內容。」
辦公室主任打開信件告訴關原:「是一封舉報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的信,主要是說好像他破的那個案子是為了撈取政治資本……」
關原打斷了他:「好了,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然後放下電話,怔怔地看著吳修治,等著書記表態。
吳修治提出了一個讓關原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關原當然有他自己的看法,這已經是屢見不鮮的問題了,每當到了幹部任命或者幹部任前公示的時候,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匿名信、舉報信出現在各級領導尤其是紀委、組織部的案頭,這也是我們中國社會政治的一大特色。後來他們也就不把這種事情太當回事了,一般的匿名舉報信只要內容不涉及到重大的政治、經濟問題,舉報的事實又不是非常確鑿,採取的態度是一概不予置理。對這封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純屬胡扯,有意誹謗誣衊,最簡單的事實就是,彭遠大不是諸葛亮、劉伯溫之類的傳奇人物,絕對不會掐指一算就知道他出差之後范局長會突然死亡,以便他上演一出政治秀。如果他真的能掐算出范局長馬上就要死了,按照常理他應該是根本就不會出那趟差。所以,對這封信,按照他們常規的做法應該是不予置理。可是他的看法此時此刻卻不能輕易地說,因為他弄不清楚吳修治的態度是什麼。
吳修治當然知道關原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他也是過來人,內中的苦衷心知肚明:領導沒有表態,下級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吳修治也不為難他,但是也不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用商量的口氣說:「老關啊,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掉以輕心,該查的就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查清楚了對組織、個人還有人民群眾都有一個交待。現在這件事情已經公開化了,我們不面對也不行了。」
關原連連點頭:「好,是應該查一下。」
吳修治說:「如果你能抽出時間來,我的意見是由你牽頭,紀委、監察局、你們組織部聯合組成一個調查組,抓緊時間在我們召開全委會議之前有一個能夠說得清楚講得明白的結果,不然全委會上有委員提出這個問題我們沒辦法交待。」
關原心裡暗暗吃驚,以他對吳修治的了解,吳修治多年來已經修鍊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層次,雖然現在吳修治的話說得很平和,他對這件事情格外重視是確定無疑的,也就是說,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查清了是誰幹的,這個人肯定得倒大霉。如果查出來彭遠大真的是那種利用破案作秀謀取政治資本的人,那他這個人的政治前途也就玩兒完了。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蔣衛生,如果是蔣衛生乾的,那麼事情就很麻煩,說不定會牽扯到自己身上,終究他在選拔任命公安局局長的關鍵時刻,收了蔣衛生的珍貴郵票。如果查到蔣衛生身上,他會不會抬出自己做護身符那是無法預料的,如果他抬出自己,即便不能算收受賄賂,那他的政聲也就徹底臭了,仕途的跋涉也就算走到終點站了。想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