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2

彭遠大一行四人將乘坐這個航班到達,他們回來之前,給刑警隊打了電話,通知他們到機場接機,所以刑警隊前來迎接是正常的。可是讓刑警隊意外、更讓彭遠大他們自己想不到的是,家裡的三位副局長竟然也率領著分管部門的代表到機場來迎接局長大人彭遠大,而且這三位副局長完全是分頭行動,相互之間事先根本沒有協商,屬於名副其實的不約而同。各位公安局的現任領導在機場不期而遇相互之間也都感到有些意外,似乎自己和對方都在做什麼不太光明正大的事情。這也是官場生態的一種表現形式,自從《 公安戰線 》報道了彭遠大他們遠征千里和福建當地警方密切合作成功破獲金錠盜竊案之後,銀州市數十家官方、半官方、民營的傳統、現代媒體紛紛激情跟進,轉載的,跟蹤報道的,有的還不厭其煩地挖掘了當年這宗案子的歷史背景資料提供給廣大讀者,廣大讀者也非常感動、激動,展開了和新聞媒體的積極互動,傳統媒體的電話、傳真成了熱線,讀者紛紛打電話、發傳真關心這個案子的偵破細節,要求媒體表達他們對公安幹警的崇高敬意。現代化的互聯網上,網友們更是展開了氣氛熱烈的討論、追捧,把網路搞得像沸騰的高壓鍋,如果哪個本地網友不知道大金錠、彭遠大這幾個關鍵詞,就會被其他人嘲笑為菜鳥、弱智。這種排山倒海的新聞衝擊在這個敏感時刻突然出現,讓公安局現任幾個在家忙忙碌碌給部下擺飯局的副局長發矇、惶惑、緊張。他們琢磨不透這是精心策劃的大戲正式上演,還是僅僅是一種偶然的巧合。如果像庄揚分析的那樣是事先安排好的大戲,彭遠大那個長相一點也不遠大的小個子可就心機太深、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大戲,這種由新聞媒體掀起的滾滾熱浪對目前正在緊繃的公安局局長之爭將會起到什麼作用,那也是不言自明的。這種局面讓幾位競爭對手心驚膽戰、焦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儘管幾個人對彭遠大都心存猜忌,可仍然不約而同地到機場相會了,這也是政治角逐中卑劣的一面,幾個對手幕後廝殺得難解難分,表面上卻還要裝得和諧、友好。這也是官場的行為準則:幾個人參與競爭跟兩個人的直接對抗有所不同,按照一對一的排列組合,幾個參與競爭的人中,相互之間是對手,相對於別的人,又可能是盟友。再退一步說,競爭是一時的,共事是長期的,誰也不願意因為這麼一次競爭便鬧得元氣大傷,被徹底從先天下之樂而樂的階層踢出去。所以,幾位副局長不約而同到機場迎接彭遠大,既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現實的需求,因為大家終究都是明白人。

平心而論,公安局局一級幹部過去的關係相對而言還是比較融洽的,那時候范局長當一把手,年富力強,除非工作變動,一時半會兒誰也看不到有接班的機會,沒有機會也就沒有什麼想頭,沒有什麼想頭也就沒有什麼爭頭,所以大家也就心平氣和,各負其責各司其職,總體上來說還算得上一個團結戰鬥的領導集體。范局突然死亡,造成權力真空,形成球場效應,大家都開始爭搶那唯一的籃球,進而出現了重新洗牌的混亂局面,過去團結戰鬥的領導集體現在成了爭權奪利的角斗場,明爭暗鬥活像既沒有競賽規則又沒有道德意識的拳手在爭奪冠軍,上面動拳頭,下面使絆子,急眼了說不準還會張嘴咬對方的耳朵。這樣一來,不但破壞了領導之間的感情關係,也破壞了公安局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沒辦法,歸根到底都是野豬惹的禍,如果沒有那一群野豬作祟,公安局的領導班子絕對不會沒有溝通部屬,一窩蜂地跑到機場迎接彭遠大,做這種表面文章。幾位副局長在機場會面各自心照不宣,等飛機的空當,蔣衛生指點著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跟蹤而來的媒體記者說:「這一次老彭可是露大臉了。」語氣澀澀的,酸酸的。

姚開放嘆息道:「唉,這就叫能幹的不如會幹的,會幹的不如會贊的,會贊的不如會轉的。」

蔣衛生問他:「能幹、會幹我明白,會贊會轉是什麼意思?」

姚開放說:「這還不好理解?會贊的就是會溜須拍馬給領導說好聽的,會轉的就是有事沒事常到領導家轉轉。」

庄揚在一旁半開玩笑地問他:「老姚你算哪一種?」

姚開放說:「我嘛,哪一種都不是,哪一種也都沾點邊,跟你差球不多。」

蔣衛生把話題挑起來了,卻立刻抽身而退,因為這種討論方式容易引起爭執,他最不願意跟別人正面發生爭執,正面爭執控制不好很容易升級為正面對抗,這是從政的大忌,他抬頭看著潔凈如洗的天空把話題拉開了:「飛機該到了吧?」

庄揚也不願意跟姚開放繼續談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題,同朝為官,忌諱也是相同的,蔣衛生明白的道理別人也懂,便扔下剛才跟姚開放談論的話題接了蔣衛生的話茬兒:「快了吧,應該到了啊。」

蔣衛生一向覺得庄揚這種正牌大學畢業的人有點清高,跟自己這種工農出身的幹部格格不入,所以對他敬而遠之。最近不斷耳聞他跟司光榮四處活動跑官,心裡就對他存了輕視,暗說你他媽的也別再假清高真低俗了,到了這種時候不照樣得跑、得送、得低三下四嗎?過去蔣衛生對自己到關原家裡送集郵冊還暗暗感到羞慚,現在知道庄揚也在積極跑動,便從心裡把他看低了不少,這時候就逗他:「來了,你看,那不是嗎?」

庄揚以為飛機真的到了,就抬起腦袋脖子抻得長長的做公雞打鳴狀朝天上看,蔣衛生嘻嘻笑著說:「看見了嗎?哦,我剛才看錯了,不是飛機是一隻烏鴉。」

庄揚回過頭來:「說什麼呢?機場上空哪來的烏鴉?」

蔣衛生說:「噢,機場上空沒有烏鴉,烏鴉就在地上,一身黑,白肚皮。」

庄揚今天沒有穿警服,穿了一身黑西裝,敞著懷,裡面是白襯衣,所以蔣衛生這麼逗他。旁邊姚開放就嘻嘻嘿嘿地笑,趁機攪屎棍子:「庄局,老蔣罵你呢。」

當著那麼多下級的面蔣衛生拿他開玩笑,庄揚很是不愉快,說:「他就那麼點本事,你就讓他使勁罵,別人都是烏鴉就他是一隻金鳳凰。」

蔣衛生正想再譏嘲他幾句,飛機來了,轟隆隆的聲音像一團滾雷撲向地面,淹沒了地上的一切聲響,胖乎乎的安24活像一根肚皮上插了一把餐刀的火腿腸從雲層中鑽了出來,老鷹抓小雞似的降落在跑道上,跌跌撞撞地朝前趔趄了一陣然後轉向停機坪停了下來。機艙門打開了,乘客們如同死裡逃生一樣急匆匆地從飛機的肚子里擠了出來。乘客差不多下光了,彭遠大幾個人才出現在機艙門口,彭遠大走在前邊,大李子和黃小龍夾著吳水庫跟在後面,看到下面那麼多人在等著他們,彭遠大幾個人愣住了,他們並不知道如今自己已經成了新聞熱點人物,更想不到局裡仍然健在的三位領導能傾巢而出前來迎接他們。大李子在彭遠大身後喃喃自語:「我的媽啊,這麼隆重,該不會是公安部長跟我們同機吧?」

黃小龍則得意洋洋地首長檢閱一樣對著停機坪上等候迎接他們的人群揮手致意,嘴裡還大聲喊著:「同志們辛苦了。」

彭遠大愣怔了片刻,連忙從舷梯上跑下來,蔣衛生年紀大,又是局裡目前排位第一的領導,便搶先迎上前來跟彭遠大緊緊握手:「辛苦了,辛苦了,歡迎勝利歸來,勝利歸來。」

彭遠大讓他們這一套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一邊跟蔣衛生握手,一邊問:「怎麼這麼隆重?真是來接我們的?」

姚開放排位在庄揚前面,也擠在庄揚前面從蔣衛生手裡接過彭遠大的手搖了又搖,沒別的新鮮話可說,就跟蔣衛生一樣連連說道:「辛苦了,辛苦了,歡迎勝利歸來,勝利歸來。」聽著好像蔣衛生的回聲。

跟兩個人都握過了手,這才輪到庄揚,庄揚在局裡排位還在彭遠大後面,庄揚熱情洋溢地兩隻手緊緊握了彭遠大的手說:「這一趟功勞卓著,遠近聞名了啊,祝賀你!」

彭遠大讓他說得莫名其妙,抓住他的手不放追問:「什麼遠近聞名?」

庄揚這才告訴他:「你真不知道嗎?《 公安戰線 》登了你們和當地警方聯合破獲金錠失竊案的消息以後,我們銀州市的各種媒體紛紛轉載,現在你彭局可成了我們銀州市的大明星了……」

彭遠大驚訝地說:「是嗎?不就破了一個案嗎,怎麼會鬧出這麼大動靜。」

接下來陪同領導前來接機的警察們紛紛湧上和彭遠大幾個人握手寒暄,兩朵警花把花塞進了彭遠大的懷裡,搞得彭遠大手忙腳亂,咧著嘴抱著兩大捧鮮花活像第一次拜見老岳母的傻女婿。

刑警隊長王遠志握了彭遠大的手說:「彭局,你膽真大,怎麼敢坐這種飛機?真嚇人。」

彭遠大說:「航空公司又不是我家的,人家派啥飛機我們不就得坐啥飛機?安24就是噪音大點兒,顛簸厲害點兒,別的方面倒也沒覺著怎麼樣。」

緊接著《 銀州日報 》和銀州市電視台的記者們擠進人圈子,有的抓緊時機給吳水庫攝像、拍照,有的揪住彭遠大就地採訪起來:「請問彭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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