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設在公安局二樓曾經被消防隊用高壓水龍頭沖洗過的會議室里,老局長和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坐鎮指揮。這個案子讓老局長心驚膽戰,案情重大,已經上報了省公安廳,又由省公安廳上報了公安部,正式的意見還沒有反饋回來,但是省公安廳的領導親自打電話過來,口氣相當嚴肅,責令他們放下手頭一切案子集中全部精力儘快偵破此案,誰都知道這樁案子背後隱藏著的各種可怕後果。從案子發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小時,迄今為止除了現場勘驗報告以外,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找到,局長心焦如焚,時間拖得越久,破案的難度就會越大。現場不可能長期保留,其他犯罪痕迹也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弱甚至完全消失,被盜的槍支更加容易轉移藏匿,案犯逃逸的時間更加從容,即便找到線索追捕難度也比現在確定目標實施抓捕要大得多。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話現在對於老局長來說就是時刻不停在大腦里震響的警鐘,早一秒鐘把罪犯抓捕歸案,都極有可能是從罪犯手裡搶回多少條生命。
老局長強壓住心裡的焦躁不安,想認真再看看現場勘驗報告,現場勘驗報告看來看去就成了滿紙亂爬的螞蟻,心裡暗嘆年齡不饒人,只好放下報告,想閉上眼睛好好想想這個案子,滿紙的螞蟻卻又似乎全都鑽進了心裡,攪和得老局長渾身燥熱心情煩亂。那個時候沒有手機之類的現代化通訊工具,甚至連對講機都沒有,老局長非常想和正在這座城市各個角落忙碌的警察們通通消息,可是卻沒有辦法聯絡,撒出去鋪開調查的警察們到現在還沒有一組反饋消息的,哪怕是失望的消息也比沒有消息好。老局長正在遭受無可奈何的煎熬,彭遠大三人回來向老局長報告了他們掌握的情況。老局長聽彭遠大他們彙報之後,並沒有因為彭遠大在大金錠失竊案向他推薦的犯罪嫌疑人自殺身亡,案子因而陷入僵局而對彭遠大這一次推薦的犯罪嫌疑持有任何懷疑,立刻穿上外衣下達命令:「馬上通知公安部隊,包圍印刷廠單身宿舍,俄們走。」
他們沒有能抓到楊德彪,楊德彪住的宿舍沒人,局長當即下令對楊德彪的宿舍進行了徹底搜查,提取了楊德彪留在宿舍的所有痕迹,命令技術科連夜對痕迹進行鑒定,同時命令調公安部隊、武裝民兵對所有進出本市的通道全面進行封鎖。很快技術鑒定報告出來了,從楊德彪宿舍提取的指紋、腳印、毛髮和盜槍現場提取的物證完全一致。老局長凌晨兩點鐘把市委書記從床上叫了起來,對案情進展作了彙報,市委書記立刻動員全市所有力量配合公安局圍捕盜槍犯罪嫌疑人。那天晚上可以用一首歌名來形容:今夜無人入眠。全城老百姓都被高音喇叭和廣播電台喚醒,街上到處貼滿了楊德彪的標準照,居民組織的巡邏隊、武裝民兵、公安部隊全部動員起來對全市進行地毯式的搜查。人民戰爭立刻顯示出了強大的威力,很快關於楊德彪的蹤跡就不斷報到了指揮部。有人在城西發現楊德彪在小樹林里抽煙,後來又有人在城南一家飯館發現楊德彪在那裡買包子,再後來又有人報告楊德彪流竄到了城北的一所學校里,好在全市學校接到緊急通知已經停課,學校基本上是空的。可以判斷,楊德彪已經知道了自己正在遭到圍捕,也正在千方百計地逃脫。這反而進一步印證了迄今為止所有一切證據指向的偵察方向是完全正確的,因為,如果楊德彪不是盜竊槍支的罪犯,那他不可能這樣逃竄,更不可能不出面向警察說明問題。所有武裝人員向城北的那家學校包圍過去,眼看著楊德彪就要成為瓮中之鱉,大家都是既緊張又興奮。然而,楊德彪不愧是部隊特務連培養出來的偵察兵,具有極強的反偵察和逃逸能力,就在各路人馬將學校團團圍住的時候,他卻神秘地失蹤了。經過偵察,原來他找到了深挖洞廣積糧時期學校修建的人防工事,從地道里逃逸了。當初設計銀州市人防工事的專家立刻被請到了抓捕楊德彪的總指揮部,專家在巨大的人防工事地圖上詳盡標出了如今仍然可以出入的所有地道口。很快每一個地道口都由警察和民兵還有公安部隊嚴密看管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白天很快溜走,黑夜姍姍來臨,人們在焦急不安中等待著,在等待中越來越焦急不安。誰都知道,黑夜是兩種人的朋友:一種是情侶,一種是罪犯,罪犯很可能會趁夜潛逃。彭遠大和大李子、老牛組成的三人行動小組被局長留在了指揮部,誰也說不明白局長為什麼把他們三個人留在了身邊。也許當時老局長沒有任何特殊的理由和原因,僅僅是隨意作出了那麼一個決定。當時沒人敢問,過後老局長也沒作任何解釋,所以當時老局長把他們留在身邊的理由和原因在老局長去世以後就成了永遠的秘密。不管怎麼判斷老局長當時的決策,事實是別人都在忙忙碌碌東奔西跑地追逐圍捕罪犯,彭遠大他們卻閑著沒事。
彭遠大是個閑不住的人,沒事總得找點事情來做,大李子跟老牛一夜未眠,此時就像流浪狗一樣各自找了個角落睡得鼾聲大起,彭遠大卻對掛在牆壁上的地下工事示意圖著了迷,認真仔細地看著圖上那曲曲彎彎蜿蜒交錯的地下工事。戰備的時候,他也曾經被單位抽去挖過三個月地道,那個時候每個單位都有修築地下工事的任務,每個職工都會輪流脫產去挖三個月地道。彭遠大對地道是有非常深刻的感性認識的,用鋼筋水泥修建的地道里設施非常完備,有照明、防原子化學的洗消室和厚重的水泥灌鉛大門,除了一人高兩人可以錯身通過的普通通道,還有一些可以住人、藏兵、貯存食物的大房間、會議室等。但是他卻從來沒有看過地下城的全貌,也從來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腳底下還有另外一座城市。根據他對地下人防工事的感性認識和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宏偉藍圖,他難以想像,如果楊德彪真的永遠隱藏在地道里,用什麼辦法才能抓捕到他。他開始用手指沿著地道走向想像著各種各樣可以抓捕到楊德彪的辦法。驀然他想到了電影「地道戰」里日本鬼子朝地道里灌煙,企圖用摻了辣椒末的煙把八路軍、民兵和老百姓從地道里熏出來的場景。他自己都開始佩服自己聰明了,馬上去找局長彙報這個剛剛想像出來的高明招數。設計人防工事的專家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很多人早就已經想到這個辦法了,根本行不通,這座城市的地下人防工事豈是碾庄那個小小村落的土地道能夠比擬的,面積廣闊,四通八達,而且有良好的通風設施,要想從銀州市的人防工事里用摻了干辣椒的煙把罪犯熏出來,就是把全省的干辣椒都燒光也不行。
彭遠大對人防工事專家微帶譏諷的否定並不在意,回過頭來繼續研究那張整整遮住一面牆的大圖紙。圖紙上面畫著縱橫交錯的地下長城,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地道出口,還用虛線表示了地表建築和街道的走向、名稱等等詳細資料。彭遠大想像著自己就是楊德彪,如果此時此刻被圍困在地道里將會做些什麼。根據指揮部的命令,白天切斷了地道里的所有電源水源,不讓楊德彪有隨意轉悠的條件,夜間又打開了地道里所有的照明,即便楊德彪突然要從哪個地道口逃跑也無法馬上適應外面的黑暗。彭遠大想,在黑黢黢的地道里一個人呆上一天,如果沒有堅強的神經系統肯定會發瘋。晚上地道里又燈火通明想從地道里觀察外面的情況也非常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楊德彪在部隊特務連當偵察兵的經歷,他即便沒有發瘋,也會急不可待地從地道里突圍出來。他會從哪裡突圍呢?彭遠大想,如果是自己,就一定會選擇距離新華印刷廠比較近的地道口出來。因為楊德彪對新華印刷廠附近的地形、地貌、建築物特徵非常熟悉,作為訓練有素的軍人,他肯定會盡量利用這些自己熟悉的地形地貌來想辦法突圍。但是,所有地道口都有武裝民兵和公安部隊荷槍實彈地把守,武裝民兵和公安部隊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對方不束手就擒,可以就地擊斃。彭遠大見到圖上有很多地道口畫著半圓形的紅色標記,就請教專家:「這種標記是什麼意思?」
專家告訴他,這種記號表示這裡的地道口已經封閉了,旁邊的公安局副局長補充了一句:「封閉了的地道口就沒有派人把守。」
彭遠大又問:「是用什麼辦法封閉的?」
專家說這種地道口一般都是有三防大門的,三防就是防毒、防化、防原子,門都是用厚重的鋼筋混凝土門板再在夾層灌上鉛製造的,一般人根本啟動不了,裡面還都用大鐵鎖鎖死了,年代多了,鑰匙也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要開啟必須用撬杠撬才行。彭遠大想起槍支失竊現場的鐵柜子鐵門和門上的大鐵鎖,暗想,這種鐵鎖對於一般老百姓來說還能成為障礙,對於楊德彪那種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來說,只要手頭有一把合用的工具,撬開這種鐵鎖簡直易如反掌,槍械庫那麼結實的鐵櫃鐵門鐵鎖都讓他在短短的幾分鐘就撬開,順利地盜走了槍支彈藥,現在罪犯有充裕的時間,撬開任何一道已經封閉的地道口根本不是難事兒。據他對人防工事的了解,在修築工事的時候,遺留下來的各種工具實在是太多了,楊德彪如果想在地道里找到一樣稱手的工具撬門應該很容易。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楊德彪對銀州市地下人防工事的熟悉程度到底怎麼樣。想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