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四

庄揚跟著「私處」司光榮開了車朝省城進發。他倆沒帶司機,司光榮說帶司機辦事不方便,自己親自駕車。庄揚見他赤手空拳就上路,坐在他的旁邊疑惑不解地問:「我們倆就這樣攥著兩個空拳頭去啊?」

司光榮說:「那您還要帶什麼?總不能拉一車豬肉或者拉幾箱子高級煙高級酒,就跟暴發戶跑工程一樣吧?」

庄揚說:「那倒不至於,可是我總覺得就這樣去心裡頭虛虛的。」

司光榮說:「好我的庄局啊,你過去確實是一個敢于堅持原則的人,可是你還真以為能靠工作成績和政治表現在仕途上發展啊?你的親身遭遇證實了什麼?證明那一套早就不行了,沒人看你的工作,更沒人看你的原則,什麼是原則?誰見過?都憑人的一張嘴說,還是那句話說得好,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橫批是什麼來著?對了,不服不行。行不行拿什麼說?不就一張嘴嘛。我現在倒相信了,你庄局真是一個正人君子,身為領導,官場的事情竟然一竅不通啊。」

庄揚讓他說得很是慚愧,心想,我現在辦的事情可一點都不是正人君子辦的事兒。想到這些,臉上燒乎乎熱辣辣的,估計臉色不會太正常,便轉了臉朝外面看。車子行駛在山道上,腳下綠水如茵,對面遠山如黛,還有幾隻花色斑斕的山鳥在小河邊撲騰騰地忙碌。景色讓人神清氣爽,可是庄揚卻覺得心情非常緊張,精神也非常壓抑,正在做的事情讓庄揚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司光榮卻好像非常興奮,喋喋不休地說著:「庄局,我這個人吧,沒什麼大本事,就是一條,堅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就要作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況且你現在的機會可遠遠不是百分之一,起碼是百分之三十三點三三。」

庄揚回過頭糾正他:「你說的百分比太高了,充其量不過百分之二十吧,局裡現任副手一共是四個人,我又排在最後一位,能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就不錯了。」

司光榮說:「這個演算法不對,是有四個副手,那個局長大人彭遠大還能算嗎?這個時候還被拴在福建的深山老林子裡頭,幹部考核都不能參加,肯定已經出局了。這不就剩下你們三個人了?三個人平均一下不就是百分之三十三點三三嗎?不是吹牛,我們跑這一趟回來,幾率可能就會漲到百分之六七十以上。」

庄揚半信半疑:「你那麼有把握?」

司光榮說:「到時候看吧。」

他們開著警車,收費站不收費,別的車見了面就讓道,一路順暢,一百多公里路程兩個小時就到了。到了之後兩個人到賓館住了下來,洗漱一下,司光榮就開始打電話,先給省委組織部那位副部長打:「劉哥嗎?我是光榮啊,您好您好,剛到。我陪我們庄局到省里來辦點事兒,今天晚上想跟您見個面,您有時間沒有?」對方回答有時間,司光榮接著問:「省城我們不熟,不知道什麼地方好,您幫著聯繫個地方好不好?好啊好啊,那就好,沒問題,不見不散啊。」

放下電話,司光榮說:「聯繫好了,今天晚上老重慶川菜館,召見省委組織部劉副部長。」

庄揚有幾分惶惑地問:「你就這樣把人家約出來了?老重慶川菜館我去吃過,檔次不夠吧?」

司光榮說:「不管檔次夠不夠,他點的地方我們就聽他的。」

庄揚說:「不行不行,頭一次見面讓人家吃川菜,換個地方,到金龍海鮮大酒樓怎麼樣?或者就到華僑大廈西餐廳,怎麼也得像模像樣的才行啊。」

司光榮愣愣地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大笑起來:「庄局啊庄局,我真的服你了,你是真不懂還是裝傻?」

庄揚有點不高興:「你看你說的,我裝什麼傻?裝傻也用不著在你面前裝啊。」

司光榮說:「好好好,我給你說明白算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讓劉哥自己點地方嗎?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土,連省城哪家飯店酒樓高檔都不知道嗎?讓他點地方,一來表示個尊敬,二來也給人家留個活動餘地。現在哪還有傻乎乎上門給人家送錢送物的?到處都在反腐敗,誰願意搞腐敗讓人家抓典型?現在流行的是曲線收禮、迂迴投資。詳細的我也不多說了,今天你跟著看就明白了。」

晚上六點鐘,兩個人如約來到了老重慶川菜館。一進門就有小姐問道:「是銀州來的司處長嗎?」

司光榮說:「是啊。」

小姐嫣然一笑:「謝謝光臨,包廂已經訂好了,請跟我來。」

兩個人跟著小姐來到包廂,坐定之後就有服務員端茶倒水,司光榮朝庄揚擠擠眼睛:「沒問題了。」

庄揚也有些好奇,想不通堂堂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怎麼就會這麼買一個地方小吏的賬,不但答應赴他們的約,還替他們預訂了餐館包廂。司光榮對庄揚說:「庄局,一會兒你別說什麼實質性的問題,實質性的話我來說,你光陪著喝酒、說客氣話就行了。」

庄揚說:「實質性的話我還真說不出口,由你說當然比我自己說好得多了。」

片刻,司光榮稱作「劉哥」的劉副部長也來了,司光榮連忙起身介紹:「這是我們庄局,這是劉哥,省委組織部副部長。」

劉哥先跟庄揚握手:「別提什麼副部長副部長的,劉海山,過去就聽說過您,很高興認識您。」然後轉過頭對司光榮說,「今天在這兒說好了不準叫部長副部長啊,就叫劉哥。」說著掏出名片雙手捧著遞給了庄揚,庄揚也連忙掏出自己的名片和劉副部長交換了一張。

庄揚見到劉副部長平易近人,待人熱情客氣,緊繃著的神經也鬆弛了下來,接茬說客氣話:「劉副部長公務繁忙,我們一來就打攪您,實在不好意思,常聽司處長說起您,老想跟您認識一下,今天總算如願了。」

劉副部長說:「光榮跟我很熟,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認識了就別客氣,今後到省城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說,別的不說,起碼比你們熟一些,領個路啊、認個門啊總比你們方便一些。」

司光榮在一旁湊趣:「劉哥,你剛剛還說讓我們別客氣,你自己倒客氣起來了,您是什麼人?您是貴人,我們再不懂事也不敢讓您這位大貴人給我們帶路認門啊。」

庄揚見他們光是寒暄卻不點菜,就提醒司光榮:「光榮,是不是先點菜上酒,我們邊吃邊聊?」

司光榮說:「不用點了,我們常來,這兒的老闆都知道我們的口味,隨便他們上就好了。」說著對小姐招呼,「好了,上菜吧。」

庄揚讓他說得直發怔,暗想這不是送上腦袋讓人家狠狠地宰嗎?萬一人家把熊掌燕窩都上來了,再拿出兩瓶誰也說不明白真假的洋酒,那不就讓人家連皮都剝了嗎?想到這些,庄揚就有些坐卧不寧。司光榮卻毫不在乎,跟劉副部長聊得正歡,庄揚在一邊看著,司光榮的鎮定自若讓他感到司光榮確實老到,由不得就對司光榮這個人有了新一層的認識。轉個彎想想,今天請人家來要辦的事情,那可是關係到自己前途命運的大事,即便讓商家宰一刀,只要人家高興,那又算得了什麼?想明白了這一點,庄揚也就豁然了許多,覺得自己跟司光榮相比,確實有點小家子氣。

片刻,菜肴流水般上來,庄揚留心看了看,四品熱菜:一道火爆龍蝦,一道干鍋魷魚,一道東坡肘子,還有一道耗油生菜,另外配了四碟精緻小菜,酸菜乾豆、燈影牛肉、清涼對蝦、五香花生。看到菜肴如此平常簡單,庄揚暗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安,就憑這幾道菜宴請劉副部長還要請人家幫忙辦大事,確實太寒酸了,對司光榮說:「再加兩樣吧?這樣不是太簡單了嗎?」

司光榮對庄揚說:「就咱們三個人,分量夠了,再說了,這幾道菜都是劉哥平常愛吃的,就這樣吧,不夠了再加。」

他這麼說了,庄揚也不好再說什麼,倒是劉副部長說:「庄局長,你別客氣了,說實話,現在誰還在乎吃啊?到這兒目的不就是在一起坐坐,說說話,聊聊天嗎?吃著可口就成了,千萬不宜講究,那樣就見外了。」

這時候服務員小姐請教:「幾位先生要什麼酒水?」

庄揚想,吃的上面不夠檔次,喝的總不能再差了,就問:「你們這邊有什麼好酒?」

劉副部長連忙阻攔:「白酒不能喝,我的胃不好,洋酒不愛喝,味道像中藥,我看咱們就來幾瓶啤酒,邊喝邊聊天。再說了,吃川菜喝白酒辣上加辣,咱們也受不了。」

庄揚不了解他的習慣,不敢貿然表態,就看司光榮,司光榮對服務員說:「那就這樣,來幾瓶啤酒吧,啤酒可要好一些的。」

服務員說:「我們這裡最好的就是藍帶。」

劉副部長說:「行啊,就藍帶吧。」

於是主隨客便,大家也不再提別的建議,片刻服務員就搬過來一箱子藍帶啤酒,說是隨便喝,喝多少最後再結賬。菜上齊了,酒也上來了,幾個人便開始吃喝。吃喝中司光榮一個勁跟劉副部長聊一些淡湯寡水的閑嗑,某國有企業的老闆養了十五個小老婆,兩天換一個輪著睡,一個月剛好輪一圈;某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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