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來,彭遠大跟大李子他們幾個人洗漱完畢,吃早飯的時候才知道林所長已經到吳厝村去了。派出所負責照顧他們的民警告訴他們,林所長臨走的時候留了話,之所以沒有帶他們去吳厝村,是擔心他們這些外地警察一去動靜太大,驚了嫌疑人,他自己先去摸摸情況,讓他們就在鄉派出所等他的消息。
彭遠大頭天晚上失算了,他並沒有失眠,也許是白天走了一天山路,儘管心裡有事,腦袋一沾枕頭卻立刻進入了夢鄉。他的手機電已經充足,一打開手機就開始熱鬧起來。第一個接到的就是老婆董曉蘭的電話,董曉蘭先是問他在什麼地方,然後又問他什麼時候回家,彭遠大對後一個問題支支吾吾,因為他確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這取決於吳水庫讓他們什麼時候回家。接著董曉蘭就開始向他報告范局長死亡的消息,他說他已經知道了。董曉蘭就又問了一遍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就又支支吾吾了一陣。董曉蘭這才告訴了他一件事情:最近幾天,老牛天天到他家裡去,去了也不說啥,就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董曉蘭說不知道,老牛就唉聲嘆氣。董曉蘭嚇壞了,以為彭遠大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追著問他,他才說彭遠大沒什麼事情,就是這一輩子他天天叫彭遠大局長大人兒,把彭遠大的福氣叫薄了,這一回他要是再不趕緊回來活動活動,那就真的沒戲可唱了。彭遠大想起了老牛那張千層餅一樣布滿皺褶的臉,再想想他坐在自己家裡唉聲嘆氣的樣兒,覺得滑稽,忍不住笑了起來。
董曉蘭聽到他笑,便問他:「老牛說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你回來就有希望當局長,不回來就沒希望了?」
彭遠大問她:「你說呢?」
董曉蘭說:「現在這些事情誰都明白,人在和人不在當然不一樣了,如果你能回來就趕緊回來,如果實在回不來那也沒辦法。」想了想董曉蘭又追問了一句,「你估計還得多久?」
彭遠大連這個問題也無法明確回答,因為現在他自己也沒法做自己的主,能做主的是案子。他只好撇開這個話題,問了問孩子怎麼樣,又問了問你媽身體怎麼樣之類夫妻間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卻又非常有意義的話,便掛了電話。
隔了幾千公里,聽著董曉蘭在電話里脆生生的聲音,想起跟董曉蘭從追求戀愛到結婚生子這二十年平靜如水的日子,放下電話彭遠大心裡頭由不得就熱辣辣、軟綿綿的。
那一年他剛剛破了有生以來頭一個案子,也正是那個女澡堂子失竊案讓他認識了董曉蘭,也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深深地迷戀上了一位姑娘。彭遠大不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反反覆復地衡量了自己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憑他當時擁有的一切想要追求到董曉蘭那樣的漂亮姑娘成功率並不高,如果董曉蘭仍然處於待業狀態,家庭仍然處於貧困之中,他也許還有幾分希望,結果人家又有了工業局打字員的良好工作條件,他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曾經有一段時間他非常後悔幫助董曉蘭找到了到工業局當打字員的工作。儘管希望渺茫,理智上讓他覺得自己跟董曉蘭那樣的漂亮姑娘沒戲可唱,兩條腿卻不聽他理智的指揮,一趟一趟地往人家跑,一天見不到董曉蘭就覺得沒著沒落活像胸膛里只剩下了空洞沒了心肝肺。
董曉蘭母女還有老黃狗對他都非常好,從來都非常熱情客氣,大黃每次見到他還知道給他搖尾巴。但是,他不敢奢望這是人家對他的認可、接納,老覺得這僅僅是一種友情,如同一般人家對常來常往的朋友、鄰居。直到有一天大李子有意無意地告訴他,可能有人給董曉蘭介紹對象了。那個時候對有可能成為夫妻的異性朋友的標準稱呼是對象,不像現在稱之為男朋友、女朋友這麼曖昧、委婉。彭遠大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呆若木雞,他不敢想像,如果董曉蘭真的嫁給了別人,他今後的生活將會多麼的了無生趣。大李子早就知道他的心思,看到他茫然若失的呆相挺可憐,就自告奮勇要去替他提親。彭遠大卻謝絕了。大李子替他著急:「你這是幹什麼?自己不好意思說,別人去說你又不願意,到時候人家真的長翅膀忽悠一下飛了,你後悔莫及。」看到彭遠大仍然愁眉不展地在那裡苦惱,大李子憤憤然了:「什麼氣質嘛,雖然個頭矮了點,好賴也是個男爺們兒,這算什麼?不就是一句話個事嗎?你就問她,我喜歡你,想娶你,行不行?行,一切萬事大吉,不行也不過就是萬事大吉,咱徹底死了這份心,也不耽誤重打鑼鼓另開張,再繼續找嘛。你現在這個樣兒,真連個娘們兒都不如。」
勸將不如激將,彭遠大當然不願意自己連個娘們都不如,細細一想,大李子說得有道理,不就是一句話個事兒嗎?行就行,不行今後也省得老這麼牽腸掛肚難捨難分的。當下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了那麼一股子硬愣愣的勇氣,正是上班時間,直截就跑到了董曉蘭上班的打字室,董曉蘭正在打一份晚婚晚育的工作安排,見到彭遠大非常奇怪,問他有什麼事找到這兒來了。彭遠大支支吾吾地說到工業局辦事順便來看看她。彭遠大到底沒有大李子那麼皮厚,當了董曉蘭的面還是無法直截了當地按照大李子的套路來,轉了一個小小的彎子問:「我聽說你有對象了?」
董曉蘭的表現讓彭遠大深感欣慰:「胡說什麼,誰有對象了?」
彭遠大趁機抓住了關於這方面的話題,紅了臉問:「我給你介紹一個好不好?」
董曉蘭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你給我介紹一個對象?」
彭遠大眼睛看著董曉蘭正在打的文件點點頭:「是,我給你介紹一個。」
董曉蘭呵呵一笑:「好啊,那你就介紹吧。」
彭遠大視死如歸地說出了那句最為關鍵的話:「我介紹我自己行不行?」
董曉蘭微微一愣,然後哂笑著問他:「你打算把你自己介紹給我啊?」
話一說出口,彭遠大頓時如釋重負,董曉蘭沒有斷然拒絕也讓他有了勇氣,堅定地點點頭,這一回沒有看著打字機點頭,而是直視著董曉蘭的眼睛:「是啊,你看我行不行?」
董曉蘭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怔了一陣才說出一句讓彭遠大失望之中又有希望,希望之中又有失望的話來:「我考慮一下行嗎?再說我還得徵求我媽的意見。」
彭遠大追問:「你得考慮多長時間?」
董曉蘭說:「就這一兩天嘛。」
隨後彭遠大度過了喪魂落魄的「一兩天」,然後董曉蘭把電話打到了他們單位,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我媽叫你上我家來一趟。」
彭遠大穿戴得整整齊齊,像犯罪嫌疑人接受判決一樣忐忑不安地來到了董曉蘭家,一眼見到王大媽那笑眯眯、和藹可親的臉,彭遠大的心就樂飛了,他的腦子裡蹦出來兩個字:成了。
董曉蘭跟他結婚以後,一直在工業局當打字員,後來流行電腦打字機,她學的那一手用不上了,就又報考了成人教育文秘專業,在職學習了三年。好在彭遠大那個不是聾子的啞巴老丈母娘一直跟他們過,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帶孩子家裡的事情一手全包,整個是一位自帶工資飯票還又盡心儘力的老保姆,所以董曉蘭倒也能既不影響上班又不影響掙文憑,順順噹噹地畢業以後調到市政府辦公室當了文書,有人說那是彭遠大給她跑的,也有人說是因為董曉蘭長得好看領導專門調她去當花瓶,董曉蘭知道了氣得回家哭,彭遠大勸慰她:你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養成那些勤吃懶睡的壞毛病,也沒有那些是是非非的好奇心,不管幹什麼都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如果我當領導,肯定也願意用你這樣的人。花瓶有什麼不好?話說回來,再怎麼著你現在也是奔四十歲的半老徐娘了,領導即便是要擺花瓶,也不會擺你這樣的老花瓶。董曉蘭讓他說得破涕為笑,罵道:「你才是老花瓶呢。」彭遠大涎皮涎臉地說:「我啥花瓶也當不了,充其量能算一根木樁子,還是那種半截木樁子。」
「彭局,范局死了?」黃小龍衝進來,把彭遠大從昔日的甜蜜回味中拉回到了現實,彭遠大說:「是的,死了。」
黃小龍又問:「那我們怎麼辦?」
彭遠大知道他問的是同一個問題:回去參與局長位置的競爭,還是繼續堅守在這裡把事情辦利索再回去。
彭遠大反問他:「你說呢?」
黃小龍說:「我沒啥說的,聽領導的。」
大李子這時候也進來問:「彭局,我聽小黃說范局死了?是真的嗎?」
彭遠大說:「是真的,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看你們都睡了我就沒說。」
大李子說:「那我們趕緊回去,起碼你得趕緊回去,如果你信得著,這裡剩下的事情就由我跟小黃處理。」
彭遠大說:「不行,馬上就要揭鍋了,現在撤火那不肯定得夾生?這不是信得著信不著的問題。」
大李子瞪圓了眼睛說:「你的意思是你不回去了?」
彭遠大說:「你說我現在回去算什麼?不但案子可能半途而廢,別人也清清楚楚地明白我這個時候扔下案子回去想幹什麼要幹什麼,這件事別研究了,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