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彭遠大頭上的9·11金錠盜竊案被2·15盜槍案衝擊了一下,自然冷卻,等到盜槍案偵破之後,這個案子由局長親自提出掛案,彭遠大才算從這個泥沼中解脫出來。儘管如此,9·11大案仍然永遠壓在彭遠大的心頭,也永遠成為公安局未能偵破的重案大案之一,老局長退休時在歡送會上那段話彭遠大終生難忘:「作為一名老公安,國家價值數百萬元的金錠丟失,至今這個案子還懸著,這是我的恥辱,也是我們公安局的恥辱,此案不破我死不瞑目啊。」
壓抑了二十多年之後,這一次從福建泉州市得到了重要線索,彭遠大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帶了大李子和黃小龍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福建,福建省公安廳了解案情之後非常重視,指派對外聯絡處的庄文明警官全程陪同他們來到泉州市公安局,向當地公安局介紹了這樁懸了二十多年的積案之後,受到當地公安機關的高度重視,得到了當地公安機關的大力支持。公安局利用高科技技術手段,用銀行監控錄像帶留下來的嫌疑人的圖像資料跟公安機關掌握的所有身份證照片資料進行了對比,最後確定了十八個重點嫌疑對象提供給彭遠大參考。
彭遠大半信半疑地問:「這種比對方式可靠嗎?」
當地公安局的技術人員告訴他,這是利用高科技,採集錄像圖像資料嫌疑人的面部骨骼特徵的二十八個點,然後再根據皮膚紋理規律輸入到專門設計的圖像特徵比對軟體中,利用電腦進行篩選:「這十八個人可是從全市三百多萬有身份證的成年人口中篩選出來的,這是為了保險起見特意放寬了數據範圍,如果更加嚴格的設定數據範圍,完全可以再進一步縮小到三個人。」
彭遠大看著附在這十八個人之後的身份資料,一個叫吳水庫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這個人是福建省泉州市下轄南安市梅花鄉吳厝村人,年齡四十六歲,彭遠大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們審查吳水道檔案的時候,知道吳水道就是福建省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想到可能的結果,彭遠大心臟顫抖起來,他對技術員說:「剛才您說如果把數據設定得更嚴格一些,可以把範圍縮小到三個人?」
技術員點點頭:「正常情況下就是這樣的,我們是為了擴大你們的偵查範圍,儘可能提供充分的基礎資料,專門放寬了比對數據。」
彭遠大說:「如果按照你們嚴格的數據條件再篩選一次麻煩不?」
技術員說:「這有什麼麻煩的,一分鐘的事。」說著把他面前的電腦鍵盤敲擊得「大珠小珠落玉盤」,敲完了,彭遠大他們屏聲靜氣,等待結果,「此時無聲勝有聲」,彭遠大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猛然間「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身邊的大李子怪叫了起來:「有了,吳水庫。」果然,屏幕上出現了三個人名和他們的個人資料,吳水庫在這三人中名列榜首。彭遠大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卻仍然忍不住跳著腳在技術員肩膀頭狠狠擂了一拳頭,嚎叫了一聲:「就是他。」
技術員揉揉肩膀頭:「誰啊?打我幹嗎?」
彭遠大:「就是這個吳水庫,到銀行兌換金飾的肯定是這個吳水庫。對不起,不該打你,晚上我請你涮火鍋。」
大李子說:「真應了那句話,賊不打三年自招,這傢伙硬是隱藏了二十多年,夠有耐心的了。」
當天晚上,彭遠大在泉州市最高檔的海霸王餐廳宴請了當地公安機關的有關人士,天下警察是一家,這是警察愛說的話,尤其是在一起吃飯就更像一家人,你來我往,邊吃邊喝邊吹牛,案子有了重大突破,彭遠大一行興奮、激動,心情格外爽,吹捧了一陣當地公安局偵破手段的現代化,話頭一轉,吹了不大不小的一個牛皮,說雖然你們的技術手段比我們先進,可是你們南方人的酒量根本不是我們北方好漢的對手。當地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頓時不幹了,揪住彭遠大連碰六杯,彭遠大乖乖地躺到了桌子底下,好在他屬於北方好漢中的袖珍型,不具備充分的代表性,倒也不算給北方好漢丟臉。剩下大李子和黃小龍對壘當地公安局的十幾個人,以鳥無頭照飛、蛇無頭照爬的精神,在彭遠大率先獻身的情況下,死纏爛打,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如果能配合彭遠大他們偵破這個曾經轟動全國的金錠失竊大案,當地公安局臉上也大有光彩,第二天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親自給南安市公安局打了電話,要求他們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的偵破調查工作。還要再派人協助他們,庄文明說:「不用了,有我你們還不相信嗎?我老家就是南安的,熟著呢,到了地方有當地的同行配合就成了。」於是就由省廳的庄文明陪同他們深入南安山區開展進一步的調查取證工作,到了南安市公安局,公安局長又親自給沿線公安機關下達指示,要求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
彭遠大他們一路驅車,進山之後遇上天降大雨,山道泥濘,汽車根本無法通行,只好棄車步行,匆匆忙忙地向梅花鄉派出所挺進。現在彭遠大最擔心的就是那個吳水庫在不在家。如果在家,一切都好辦,如果不在家,就比較為難,如果先行對他們家展開搜查,即便搜到了物證,也肯定會驚嚇到吳水庫,再想捕獲他就非常困難。如果不先行搜查,吳水庫得知警察到他們家來調查,肯定要立即轉移贓物,那就更加麻煩了。彭遠大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暗禱告:老天爺啊,你下雨為難我們沒關係,可千萬別讓吳水庫跑了。
黃小龍這時候想起了一個問題問大李子:「大李子,你怎麼知道彭局第二次篩選要找的就是吳水庫?」
大李子帶了幾分得意地說:「我跟你們彭局一起破案的時候,你還在娘肚子里轉筋呢,這就叫心靈感應,懂不懂?」
彭遠大對黃小龍說:「別聽他的,公安局老人對這個案子都非常熟悉,大李子當時也借到專案組協助工作,不然我這一次為啥要帶他呢?當年自殺的重點嫌疑對象吳水道就是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這個吳水庫跟吳水道名字只差一個字,錄像資料又證實到銀行兌換黃金的就是這個吳水庫,這不會是巧合。還有,我當時看了吳水庫的錄像就覺得這個人跟吳水道很像,大李子當年也見過吳水道,看到錄像資料就知道這個吳水庫八成就是當年到銀州市倒賣走私電器的那兩個人之一,當然也就明白我第二次篩選的對象就是他。」
福建警官莊文明插話說:「這個案子當年全國都知道,我在警校讀書的時候,我們一個教官還提到過這個案子,他當時介紹的是吳水道自殺的方式,提示我們今後萬一遇到相同情況,該怎麼處理。」
黃小龍問他:「你們那個教官叫你們怎麼處理?」
大李子:「笨蛋,這還用問,不但要沒收嫌疑人的利器、褲腰帶、鞋帶這些東西,還要避免卧具、燈具以及別的傢具可能成為監管人的自殺用具,你們看我們現在的滯留室、看守所關押嫌疑人的地方,除了一張大炕什麼傢具都沒有,連炕都是沒有床頭的那種嘛,這就叫吃一塹長一智。」
黃小龍恍然大悟:「我說嘛,我們局那些地方怎麼那麼簡陋,原來還以為是因為經費緊張,現在才明白是怕關押的犯人自殺啊。」
大李子又糾正了一句:「不是犯人,是犯罪嫌疑人,只有判了刑關押到監獄裡服刑的才能叫犯人。」
幾次三番受到大李子的教誨,黃小龍很沒面子,頂了一句:「我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這些我懂,不是說習慣了嘛,值得你這麼認真細緻地教誨嗎?」
大李子跟在公安局各路警察的屁股後面幹了二十多年,參與破獲的案子也能寫成一本厚厚的案例教材,可是迄今為止卻仍然是一個協警,面對黃小龍這種警官學校畢業的正規警察既有些自卑,又有些逆反,兩種心情攪和在一起就成了偏執,對黃小龍這一類學院派的年輕警察很少有好臉色,當時就用話把黃小龍憋了個倒噎氣:「彭局也不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野文憑,有本事別聽他的,讓他聽你的。」
彭遠大本來就不是科班出身,八十年代中期推行幹部四化,其中的知識化就是文憑化,沒有文憑那就只好當一輩子普通警察,根本就沒了提拔的機會。彭遠大此時雖然已經擔任了刑偵隊的副隊長,級別正科,可是終究沒有文憑,不但失去了繼續提拔的基本條件,隨時還有給文憑化的幹部讓賢的可能。伴隨危機到來的往往就是機遇,這個時候中國最大的大學中央廣播電視大學開始招生,給所有像彭遠大這樣的人掙文憑開了一道大門。彭遠大就報了漢語言文學專業,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他真的有水平,或者是其他考生太濫,入學考試他居然考了第三名,成了不脫產的大學生。經過三年邊工作邊學習邊考試的艱辛努力,他也終於擁有了一張國家教育部認可的大專文憑。當時在公安局這張文憑還是很值錢的,提拔、升級、晉職稱、漲工資,有了這張文憑就都可以應付了。
黃小龍抓住了大李子的辮子:「你別胡說啊,什麼叫野文憑?彭局的文憑是正規的經過國家認可的大專學歷,絕對不是野文憑。」說著,還瞟了彭遠大一眼,既提示彭遠大大李子敢對他文憑大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