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銀州市的官場被一群野豬鬧騰得紛紛擾擾的時候,彭遠大帶著准刑警大李子和小刑警黃小龍在福建省公安廳庄文明警官的陪伴下,正冒雨行走在福建省閩南地區的深山老林裡頭。說大李子是「准刑警」,是因為他還不是正式的警察,只是一個編外警察,時髦的稱呼是「協警」。大李子當年跟著彭遠大破了女澡堂盜竊案,對當警察破案上了癮,不再安於當那個公共浴池的保衛幹事,整天追在彭遠大的屁股後面東跑西顛的當幫辦。後來發生了讓彭遠大走麥城的9·11黃金盜竊大案,彭遠大擔任專案組副組長,就把他借到專案組幫忙,一借就是二十年,案子至今沒有破,成了彭遠大心頭「永遠的痛」,而前不久東方紅浴池進行體制改革,大李子由於長期外借,自然而然成了第一批下崗人員,好在這時候彭遠大當了副局長,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權力,便給他辦了協警手續,好賴算是有了幹活的地方,每個月能拿四百塊錢的基本生活費。
大李子領頭走在前面,閩南山區山高林密,淅淅瀝瀝的雨水在空中織成了半透明的帘子,把地面變成了泥濘難行的池沼,紅色黏土層被雨水和成了膠泥,活像地底下有一隻只小手拚命扒他們的鞋子,稍不小心,腳上的鞋子就會跟腳丫子分離留在泥水裡頭。大李子一步一滑地艱難往前蹭,嘴裡嘟嘟囔囔罵老天爺:「老天爺他媽的也得上前列腺增生了,尿不幹凈,哩哩啦啦沒完沒了真他媽的煩死人。」
黃小龍逗趣:「你給老天爺墊一塊尿不濕雨就停了,不然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大李子趁機發牢騷:「尿不濕得花錢買,老李掙的那三錢半銀子哪夠買尿不濕的……」
省廳警官莊文明操一口生硬的普通話解釋:「這個時間天氣就是這個樣子,多虧你們聽了我的意見,沒有帶車進山,如果把車帶進來,啥也別想干,集中全力推車吧。」
彭遠大夾在幾個人中間默默前行,他的腦子裡還在想著此行涉及的案情。他們這次千里迢迢要追尋的是一個姓名不確定、身份不確定的犯罪嫌疑人。這個人並沒有在銀州市現行犯案,但是他最近辦的一件事卻挑動了銀州市公安局的神經,讓銀州市公安局上上下下都變得躁動不安起來。尤其是彭遠大,更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他的腳底板往外抽他的筋,又痛又癢難抓難撓,讓他寢食不安。根據公安部內部通報,福建省泉州市城市銀行受理了一項黃金兌換業務。一個人拿了一大把做工粗糙的金條、金戒指、金項鏈來銀行兌換。銀行鑒定黃金成色的時候,大驚失色,這人兌換的黃金純度竟然達到了四個九,24K金也不過才三個九,能達到四個九的絕對不會是天然黃金,而是工業精鍊黃金。國家對工業精鍊黃金的控制是極為嚴格的,銀行也不敢隨便收購這種黃金。於是銀行的工作人員沒敢兌換,按規定要求對方拿出黃金來源的合法證明,對方說他有合法證明,要回家去取。結果那個人離開之後就再沒有露面,銀行職員這時候才察覺其中肯定有問題,便很負責任地放了一個馬後屁:向公安機關通報了這件事情。公安機關也非常重視,派員到銀行進行了一般性調查,這種事情既沒有人報失竊,也沒有近期的發案記錄,根本沒有立案條件,當地公安局的公安信息上稿率低,就在公安業務通訊中把此事作了一般性通報,好賴也算多報了一條信息。公安部也就在內部通訊中報道了此事。銀州市公安局在內部通訊中看到了這一併沒有引起多大重視的消息,卻像多年瘡疤又讓人揭開了,尤其是彭遠大,真有那種鮮血淋漓、疼痛難忍的感覺。
銀州市有一家國有貴金屬冶煉廠,代號886,是專門從各種礦物原料和廢舊金屬合金里回收提純金銀鉑鈀銠銥鋨釕等貴金屬的。這個廠的工藝很先進,精鍊提純的貴金屬純度高達四個九以上,為國家提供軍工、航天等高科技產業和科研試驗方面所需要的高純度貴金屬材料。他們廠有一個二十四公斤重圓柱狀的金錠,純度高達四個九,平時存放在保險柜里,每到有高級首長或者貴重客人來廠里參觀訪問視察的時候就拿出來展覽一番。這是他們用建廠後電解出第一塊高純度黃金以來,積攢十多年電解金的邊角料,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周年的時候鑄造成的鎮廠之寶。1980年9月11日,這是彭遠大永遠忘不了的日子。那天有一位老將軍到廠里視察,這位老將軍當年能征善戰,全國聞名。老將軍多年主管國防科工委,這次路過銀州得知這麼多年他們用的很多高純度貴金屬原料都是這個廠提供的,專程跑來表達謝意。得到這位老將軍的感謝和讚揚,廠里激動不已,派兩個人專門把鎮廠之寶大金錠抬了出來給老將軍過眼。
老將軍對這塊大金錠並不感興趣,可是人家抬來了,也只好端詳了一番,說了一些讚歎鼓勵的好話。老將軍公務繁忙,代表軍工戰線向廠里的職工們表達了衷心的感謝和敬意之後,就告別離開。這位老將軍實在是名氣太大了,威望太高了,如今見到了真人,所有人都非常珍惜這次難得的機會,紛紛扔下手頭的工作追到外面圍觀、送行。送走了老將軍,人們仍然興奮不已,圍著廠領導在院子里談論這件盛事。負責保管大金錠的保管員突然想起來,首長已經走了,應該把金錠歸位收回保險柜了,就叫了兩個人進會議室幫他抬金錠,進到會議室,這位保管員腿一軟就蹲到了地上,那塊金光閃閃的大金錠剛剛還放在會議桌上,此時卻已經沒了蹤影……
二十四公斤高純度黃金瞬間失蹤,接到報案公安局上上下下大驚失色,一邊馬上組織專案組勘查現場開展偵破,一邊向省廳、公安部作了彙報。省廳派來了刑偵專家指導專案組的工作,公安部也震驚了,連下三道金牌,督辦催促儘速破案。專案組組長由銀州市公安局局長親自擔任,彭遠大這幾年已經破了許多案子,其中還有諸如11·7兇殺、2·21連環強姦、6·15入室搶劫等一些大案、要案,成了公安局的絕對骨幹,代理刑偵組副組長也已經兩年了,所以這一回也被抽進了9·11黃金失竊專案組,並且由局長親自提名任命為專案組副組長。
這家工廠安全防範非常嚴格,工廠四周被三米以上、兩磚厚、上頭布滿玻璃碴子的圍牆箍得像個鐵桶。唯一的出口一天二十四小時有民兵值班,出來進去都得驗看工作證件,外人根本進不來。經過現場勘驗,沒有發現外人進入的蛛絲馬跡。所以專案組的一致意見就是:這是一樁監守自盜性質的內部人作的案。
案情分析會上,彭遠大大腦中靈光一現:「不管是誰偷了,當時那種情況下都不可能把金錠運出去,極大的可能性就是:現在金錠還在廠里。」
他的推測立刻得到了專案組的一致贊同,廠領導立刻緊急動員,所有幹部工人立刻在公安人員的監督指導下對全廠每一個角落展開地毯式的搜查,廠領導下達的指示是: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這塊鎮廠之寶找回來。於是一場尋找金錠的人民戰爭在886廠開打。人們既緊張又憤怒,誰也不願意眼看著廠里辛辛苦苦幾十年用電解金板的邊角料積攢下來的財富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化為烏有。誰都知道,如果能找回這塊大金錠大家都能少一些麻煩,如果找不回來,起碼從理論上說人人都有作案嫌疑。於是全廠職工在公安人員的監督指導下,開始在全廠範圍翻箱倒櫃,許多工人還拿了鐵鍬、撬杠在地面、牆壁各個角落敲擊、挖掘,其情其狀活像日本鬼子進庄找地道、探地雷。然而,經過全廠職工兩天兩夜的大搜查,廠里每一個角落都檢查到了,卻沒有找到那塊大金錠,甚至連可以為破案提供線索的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
接下來就苦了這個廠的職工,每個職工都得進行排查,接受詢問,說明發案時間的活動情況。經過三天三夜不休不眠的連續調查,在場的職工每個人都能說清楚自己當時的位置和正在做的事情,而且都有證明人可以證明。事實也確實如此,當天在場的職工都有出入廠區登記記錄,大家也都是集體活動,一窩蜂地出來看老將軍,大白天明晃晃的,誰在誰不在,如同草場上的羊群,數量雖多,少一隻牧人也能即刻發現。摸排結果讓人沮喪:沒有確定任何重點嫌疑人。
連續不斷的緊張工作讓專案組疲憊不堪,案情一點線索也沒有。專案組和職工群眾都非常鬱悶,金錠丟了是真的,誰也不相信金錠會自己長腿跑了,可是到底是誰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那麼重的一個金錠偷跑,而且一點痕迹也不留下呢?彭遠大有個不好也不壞的習慣——愛熱剩飯,這是刑警的行話,就是別人勘查過、調查過的現場、人員他有耐心再按照自己的套路重新來一遍。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彭遠大就又開始熱剩飯,在廠里角角落落的地方轉悠著找線索,碰見誰就跟誰聊,在他的心裡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可是卻又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到底什麼地方不對頭,心裡隱隱約約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再次找到了金錠保管員,調查詢問情況。金錠保管員是福建泉州人,叫吳水道,彭遠大一聽他的名字就想笑,心說你要是姓夏就更好了,夏水道保險比吳水道叫起來更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