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公安局副局長姚開放是一個非常能夠適應政治形勢的人。「文化大革命」中他積極造反,曾經在相當程度上掌控過公安局的人事管理權和政治工作權。粉碎「四人幫」清算極左路線的時候,他又成了清算極左路線的積極分子,不但沒有劃成三種人,反而在撥亂反正、公安機關機構恢複「文革」前建制的時候,成了公安局政治部的科級副主任。這一點從他的名字上就能看得出來,「文革」時期,他的名字是姚破舊,改革開放以後,他跟他老婆與時俱進,他老婆把原來的趙立新改成了趙改革,他就也相應地把姚破舊改成了姚開放。頭腦靈活,跟得上形勢這僅僅是內因,他還有一個非常優良的外因條件——他有一個吃得上勁的老岳父。他老岳父趙銀印是前任分管政法的副省長。在省上擔任黨政領導要職多年,放眼看去到處都是老同事老部下,所以他老岳父雖然現在已經離休多年,成了雞皮鶴髮的老者,卻仍然在一些協會之類的半官方組織擔任會長之類的閑差,繼續掙扎著發揮餘熱。

姚開放當然也不會放過繼任公安局局長的機會,好在他用不著像蔣衛生那樣可憐巴巴地親自出面找關原之類的人物說小話、送集郵冊。他有老岳父替他運籌帷幄、上下周旋。就在關原經受蔣衛生折磨的時候,他的老岳父趙銀印也正在折磨市長夏伯虎。老人家是專門從省城趕到銀州來辦這件事情的,來之前給銀州市打了招呼,省上老領導前來視察,銀州市自然要接待。接待姚開放老岳父的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市長夏伯虎的肩上。「文革」前趙老爺子擔任省團工委書記的時候,夏伯虎是省團工委幹事,正是在趙老爺子的栽培提攜之下,夏伯虎由省團工委幹事一路熬到了銀州市市長的位置上。作為老領導,政治進步的領路人,趙老爺子前來銀州夏伯虎出面接待是義不容辭的義務。

市領導接待客人一般都放在銀龍賓館,銀龍賓館過去是銀州市的市委招待所,改革開放以後,為了搞好接待工作,樹立銀州市的形象,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都要著手對銀龍賓館進行一番大規模的改造、擴建、裝修,似乎這是每一屆市委市政府的必修課。人們常說,再苦也不能苦了娃娃,再窮也不能窮了教育,銀州市是再苦也不能苦了賓館,再窮也不能窮了接待。於是,銀龍賓館經過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持續不斷地添磚加瓦,如今已經由政府招待所升格為銀龍賓館,規模檔次達到了三星半,號稱五星級。趙老爺子駕臨之後被安置在豪華套間,吃飯就在接待貴客的獨立餐廳。

市長夏伯虎是團幹部出身,這種幹部有一個相對普遍的特點就是能說、會說,市長夏伯虎又是能說、會說的團幹部中的佼佼者,不論是開市委常委會還是市長辦公會,他的話一開頭就滔滔不絕,能從銀州市繞到聯合國再到月亮上轉兩圈最後又回到了銀州市,難能可貴的是,繞了那麼大一圈還能句句不離改革開放並且最終準確地降落到原來的主題上。他一開講別人要想插話,就跟春運期間排隊買火車票想加塞兒一樣艱難。平常聊天或者向上級彙報工作夏市長更能忽悠,說好他能把銀州市吹成一朵花,說成全地球最佳投資勝地。說孬他能把銀州市說成豆腐渣,把銀州人民說得比非洲難民還可憐。至於說好還是說孬,或者半好半孬,那就要根據說話的對象和說話的目的而定,在這方面夏伯虎先天就有一股靈氣,後天又在官場上長期磨練,運用起來得心應手、出神入化。有了這樣一位能忽悠的市長倒也是銀州人民的福氣,在他的忽悠下,銀州市近些年招商引資頗有收穫,每年引進的外商投資高達一個億,每年忽悠來的省上、國家的優惠政策和財政補貼換算成人民幣也有一兩個億,於是乎銀州市的幹部群眾就根據這位市長的特點和姓名的諧音親切地稱之為:瞎白話。

夏市長一聽趙老爺子駕臨銀州,心裡就明白他此行的目的,早早就在啤酒肚裡存放了應急預案,準備大大地忽悠老爺子一把。他有意無意地稍微拖延了一陣,來到銀龍賓館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鐘。老年人不經餓,等不住他趙老爺子就先開吃了。夏市長來了之後,一見面先向老領導檢討:「哈哈哈,老領導大駕光臨我們銀州市,對我們的工作是最大的支持和關心啊,不勝榮幸,不勝榮幸,抱歉抱歉,來晚了,來晚了,太不應該,太不應該了,沒辦法,事情太多,工作太忙,您老當了一輩子領導應該知道,現在的工作有多麼難,如果人的自然生存條件能夠適應,整天不吃不喝不睡覺也忙不完啊。」

趙老爺子這次來是有求於人,加上主人未到自己先開吃也有些不合禮數,自然不好對夏市長的姍姍來遲表現出不滿,只好起身握手連連說:「沒關係,沒關係……」剛剛說了兩個沒關係,話頭就被夏市長搶了回去:「那可不行,怎麼能沒關係呢?老領導跟我的關係那可非同一般,有關係,大大的有關係,我是老領導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明明知道老領導來了還來晚了,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說不過一個理去,我認罰,認罰,服務員,把酒給我倒滿,一定要倒滿啊,這可是向老領導認罪的罰酒,不倒滿可不行,不倒滿老領導不原諒我我就不原諒你們啊……」

後面的話是對著服務員說的,服務員抿嘴一樂,連忙把夏市長的酒杯斟得滿滿的。夏市長也不等趙老爺子回話,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長出一口粗氣,抻脖子瞪眼地做了個公雞打鳴的動作,表示自己被白酒辣著了,然後把酒杯朝趙老爺子亮了一下:「老領導,一杯行不行?不行我就再罰一杯。」

趙老爺子嘿嘿一笑:「好小夏啊,算了,一杯足夠了,沒事,我知道你們在職幹部責任重,工作多,特別是當市長的,處在矛盾的中心,大事小事都得操心,唉,我是過來人,理解啊,理解,快,吃點菜,慢慢喝。」

趙老爺子說話的時候,夏市長抓緊時間吃菜,趙老爺子的話音剛剛一落,夏市長見縫插針馬上插了進去:「老領導來一次不容易,我一定要把銀州市的工作全面詳細地向老領導彙報一下,老領導對我們的工作要批評、幫助啊。對了,改革和開放怎麼沒過來陪您老人家?不像話,我馬上打電話找他們……」話說到這兒馬上醒悟,人家來的目的就是要說開放的事兒,人家還沒提自己先把話頭往這方面引,真是話多有失,連忙把話頭往別處拉:「算了,不找他們了,我陪老領導,最近啊,我們銀州市正在論證一項大的改革措施,準備開徵路橋年費,過去車在路上跑,過橋費、過路費雜七雜八的收起來麻煩得很,還影響車輛通行效率,為什麼呢?一遇到收費站就得停車交費,如果實行了路橋年費,一年的費用一次交了,省得每次過橋過路都得停車交錢,還能省下不少收費的人頭費,收來的年費還可以加快修路投資的回收期……」

從徵收路橋通行年費開始,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銀州市現在的將來的正在做的和準備做的各項建設工程、改革創新方案以及宏偉規劃和遠大發展前景,彷彿趙老爺子是中央首長和美國鉅賈的混合體,正在考察銀州市的工作和投資環境。趙老爺子任他忽悠,做出悉心傾聽的樣兒,專心致志地吃喝,專心致志地聽他瞎白話,插空勸他喝一杯酒、吃一點菜。趙老爺子吃飽喝足了,打斷了他的話:「小夏啊,你是不是應該上一趟廁所了?」

夏市長愣了:「上廁所?上廁所幹嗎?」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你喝了那麼多礦泉水,硬憋著不上廁所對膀胱不好,該上廁所就去,別硬著頭皮陪我受罪。」

夏市長難堪極了,當著客人的面用礦泉水充當白酒是他跟銀龍賓館服務員經過長期磨合練就的絕技,屬於銀州市的最高機密,在酒場上屢戰屢勝,從來沒有失手過。全省都傳說銀州市夏市長喝不倒,銀州市近年的經濟發展就是靠這位喝不倒市長喝出來的。今天在趙老爺子面前不到一個回合就讓人家徹底揭穿了,正應了那句老話:姜還是老的辣。夏市長憨憨地笑著自我解嘲:「嘿嘿,老領導明察秋毫,想在老領導面前作弊那真是找死,服務員,來,拿真傢伙,我罰兩杯,算是向老領導謝罪。不過老領導你也得諒解我,現在當市長的重要工作內容就是陪客,跟當三陪小姐差不多,說難聽點,連三陪小姐都不如,人家三陪小姐陪完了還能掙錢,我是白陪。天天陪天天喝,如果再不自己採取點保護措施,那就真像順口溜說的了: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老領導要原諒我,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就再喝兩杯,豁出去把胃喝壞算了……」

趙老爺子打斷了他的話頭:「小夏啊,今天你一口不喝我都沒意見,但是你要給我說話的機會啊。別忘了,我跟你共事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哈哈哈。」

趙老爺子的話外音就是:你那一套把戲我明白得很,少跟我玩這一套。夏市長再一次尷尬,猛然想到,當年這位趙老爺子當省團工委書記的時候,講起話來滔滔不絕,革命理論方針政策隨手拈來,經常一講半天連口水都用不著喝,把他們這些下級佩服得五體投地,下意識地就把這位書記當成了自己的榜樣,那時候夏伯虎曾經背過人狠練講演口才,日思夜想的就是有朝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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