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州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關原這幾天一直在忙一件事情:考察公安局的第二梯隊後備幹部。提拔誰繼任公安局局長的這件事情讓他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在外人的眼裡,提拔幹部他是關鍵環節,擁有權威話語權。因為,只要組織部門不提名,任誰想提誰也是白搭。但是他卻明白,在幹部任命選拔問題上,組織部長雖然有他特殊的作用,但並沒有絕對的權威,更沒有壟斷權。幹部管理自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體系,比如後備幹部的考察、第二梯隊的管理,並不是由他一個組織部長一手包攬,具體承辦是幹部處、組織處,他也得根據人家的考察結果和管理意見來決策,組織部長的能量來自於對幹部考核的實施權、管理權,真正到了該提誰不提誰的關鍵時刻,拍板的是書記,雖然黨章規定書記只是常委班子的班長,常委會實行集體領導,但事實上又有哪個常委能夠面對面紅下臉來跟書記對著干呢?除非是關係到身家性命或者切身利益的大事,沒有這種必要性的情況下,關鍵的一票還在書記手裡。
公安局局長的人選任命過程跟一般的局長還不一樣,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崗位,公安局長一般兼任政法委副書記的職務,實際級別比別的局長要高出半截,所以相應的公安局內部的機構設置也比其他局高了半級。公安局長的任命不但要經過市委常委,還要由市長提名經過人大常委核准、徵得省公安廳的同意才行,所以他作為組織部部長,對這個任命發揮的影響是有限的。他對此心知肚明,然而外面的人卻並不一定心知肚明,即便明白也還是對他這位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抱有莫大的期望。比如公安局黨組成員、副局長蔣衛生就是一個。
蔣衛生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他可以當作動物進化基因突變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的範本。前二十年骯髒得活像西方頹廢派和東方叫花子的混血,如今乾淨得活像隨時隨地準備相親的鰥夫,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老臉洗得乾乾淨淨還抹上了增白蜜,早就花白的頭髮定期焗油,黑得瘮人,衣服板正得像鐵板,脖子上還要扎一根易拉得領帶,成了名副其實的講衛生。他到關原家裡來拜訪的時候,不用張口關原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他這是做工作來了,流行的話叫跑官。作為組織部部長,跑官他已經司空見慣,因此他也就對這個問題看得比較客觀,不會像一般老百姓那樣,提到跑官就認為是大逆不道的骯髒行為。從某種程度上講,他甚至對這些跑官的人非常理解。既然走仕途,誰不想順順噹噹一路向上?現今社會當幹部,只要不貪不色,老老實實幹工作,就是好人,就有權利渴望提拔升職。有了機會,又有條件,當面向組織說說自己的願望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見得多了,關原也就有了對付這種事情的嫻熟技巧,那就是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熱情接待,該幹嗎幹嗎。所以,當蔣衛生趁著天黑,神情極不自然地踏進他家門的時候,關原照例是熱情歡迎,一路打著哈哈,說著客氣話把蔣衛生迎了進來。其實他心裡明白,蔣衛生這種人,肯定在上面沒有什麼靠山,卻又自認為最有資格和條件繼承公安局局長的職務,不然他也不會硬著頭皮親自找到他的門上。
蔣衛生坐定之後,接過關原遞過來的熱茶,兩隻手捧著,如同捧著一隻剛剛孵出的小雞那麼小心翼翼,神情是想笑又不知道該怎麼笑的那種尷尬。關原繼續跟他打哈哈:「蔣局,你可是稀客啊,今天怎麼有閑心到我這兒串門來了。」
蔣衛生局促不安地在沙發上扭動著,好像屁股底下硌了一顆石頭,又好像身上什麼地方痒痒當著人面不好意思撓:「沒事,沒什麼事過來看看關部長。關部長最近身體還好吧?」
關原暗暗好笑,給蔣衛生下了定義:這是一個有點小野心的老實人。心裡這麼想著,嘴上繼續打哈哈:「好著呢,最近我拒絕電梯,每天上下班爬樓梯,感覺很不錯,一步兩個台階爬到七樓,心不跳氣不喘,說明重要的零部件運行正常。你呢?我看你的氣色也很不錯嘛,你有什麼養生秘訣可不要獨自佔有啊。」
蔣衛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謙虛道:「我哪有什麼秘訣,經常也想鍛煉健身,可是沒有關部長的毅力,只好順其自然了。最近天氣快涼了,關部長爬樓梯可要注意保暖,爬樓梯身上容易出汗,身上出了汗,容易著涼感冒,感冒雖然不是什麼大病,可是會引起其他病症,聽我老婆說,感冒能夠引起腎炎、心臟病、肺炎等等等等,也是不能忽視的……」
關原聽著蔣衛生嘮嘮叨叨的就感冒這個話題表達對自己的關懷愛護,實在替他難受。然而,他知道,蔣衛生想說的話題自己絕對不能先提起來,儘管這種有一搭無一搭的對話非常乏味、無聊,可是也得耐心地應付:「是啊,我很注意,我們都是過了中年的老年人後備隊,你沒聽人家說嗎?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更要堅持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
蔣衛生馬上做出虛心請教、聆聽教誨的神態問道:「您說的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就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吧?不知道我背得對不對?」
關原哈哈大笑:「不是,你說的那是黨的基本路線,我說的是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應該遵守的生活準則,一個中心就是以健康為中心,兩個基本點就是保證有一個穩定的家和穩定的收入,保證遇事不生氣不激動。」
蔣衛生說:「關部長你說得太好了,確實是這樣,這就叫修養啊。不過我們公安局的工作性質在那兒放著,大多數工作都直接關係到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和社會穩定平安,不著急不行啊。」蔣衛生不管怎麼說也是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的老處級幹部了,再老實也會按照自己的目的引導談話內容,「就拿現在來說吧,局長犧牲以後,局裡的工作千頭萬緒,新的局長一直沒有來,很多工作都受影響,幹警隊伍也出現了不穩定的動向,這件事情市裡應該儘快解決啊。」
局長殉職之後,按照慣例市委市政府應該先安排一個副局長代理局長,後來看到競爭實在太激烈,如果馬上安排代理局長,其他人肯定會挑剔、不服甚至渾攪,難免影響公安局的各項工作,副作用到底會有多大誰也說不清楚,所以就改了主意,不再任命臨時代理局長,打算一步到位,直接任命局長,這樣可以一錘定音,穩定局面,避免矛盾複雜化。在一次常委會上順便過了一下,決定暫時由主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劉洪波代行局長職責,負責公安局的全面工作。然後由劉洪波直接到公安局打了個招呼,幾個副局長仍然按照原來的分工各負其責,全面工作由他暫時代管。
關原見他開始把話題朝那個方面拉扯,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啊,這件事情市委也非常著急,整天催促我們抓緊考核領導班子,幹部處不是一直在你們局裡做這方面的工作嗎?剛好你來了,你說說,你有什麼看法?」
蔣衛生吭哧了一陣才說:「公安局比較特殊,不能光看文憑、年齡,還要綜合考慮經驗和威信、個人品德和資歷,一定要能壓得住陣才行。」
關原知道,蔣衛生沒有正經文憑,上面要求幹部知識化以後,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半買半考弄了一張法律專業的大專文憑,年齡跟其他幾位副手相比,也沒有明顯的優勢,所以他才把威信、品德、資歷這些條件擺了出來。
關原點點頭,他這個頭點得非常曖昧,既可以理解為對蔣衛生的話同意、讚許,也可以理解為他聽到了蔣衛生的話,聽懂了蔣衛生的意思。蔣衛生把他的動作理解為讚許、同意,立刻來了精神,說出來的話也順暢多了:「剛才關部長說到我們這個年齡是已經過了中年的老年人後備隊,其實,年齡也是財富,年齡代表著經驗,我二十歲進入公安隊伍,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啊,雖然水平不高能力不強,可是也一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三十多年的實際工作經驗那是別人沒有的財富啊。」
關原雖然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卻不好接茬,如果接茬,難免要表明自己態度,肯定和否定都不好說,於是繼續連連點頭,繼續給蔣衛生遞煙倒茶。蔣衛生也繼續把關原的動作當作認可、贊同,接著往下說:「唉,人這一輩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大半輩子就過去了,我明年就五十歲了,看樣子這一輩子就這個樣了。如果局長沒有出事,我也不想別的,老老實實幹工作,踏踏實實替他抬轎子,到站了老老實實下車,回家抱孫子、養魚養花扭秧歌,可是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您說我是不是應該爭取一下?」
話問到這個份上,關原為難了,搖頭,意味著否定,好像自己不同意他當局長,那就會得罪他一輩子。肯定,又意味著自己對他的一種承諾,如果他不是組織部長,肯定和否定都無關緊要,可是他是組織部長,在這種時候不論否定還是肯定,都有違反組織原則之嫌。看著蔣衛生希冀、懇求、探詢種種複雜情緒混交出來的複雜眼神,關原有些不忍,鼓勵他「爭取」無異於矇騙,因為他知道他即便爭取也沒有用處,如果他有爭取的本錢,也不至於深更半夜跑到自己家裡來做這種事情。如果直截了當告訴他不必再「爭取」了,那又有些太殘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