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這些不科學的事物,此一事實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煩憂。我的意思是說,在生命裡,在歡愉中,在激動的時候,在人世間的快樂及追尋中,以及在文學裡等等,都不需要多科學化,更沒理由「科學」。在這些情況中,大家必須放輕鬆,享受生命。但如果你停下來思索一下,就會發現有數不清的事物大部分都是很瑣碎的、但全都是不必要地不科學。
※※※
當我接到邀請,要來這裡擔當丹玆講座的主講人時,我十分高興,因為我聽說這將會是一連三場的演講會,而我曾經花了很多時間和工夫在思考這些想法,很想有個機會,不要只在一場演講裡表達我的想法,而是幔慢地、很仔細地在三場演講裡呈現我的想法。現在我發現,我慢慢地、很仔細地在兩場演講裡,就把我的那些想法完全講完。
原先有條理、整理過的想法全講完了,但對於這個世界,我還有許多很「不安」的感覺和想法,一直以來都沒有機會用很用淺顯、有邏輯、很理性的形式表達出來。那麼,由於我答應過要做三場的演講,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這些雜七雜八、並不太有條理的不安想法告訴你們。
也許到那麼一天,當我釐清楚這些想法,找到一個真正深奧的道理之後,我就能夠做一場大家都聽得懂的演講,而不是像今天這樣。還有,假如你們因為我是個科學家,而且根據你拿到的演講會說明,我獲頒過一些獎項等等,開始相信我說的話真有幾分道理,而不是依靠用心看看那些想法本身,自己下判斷的話,換句話說,你知道,你們對權威人士特別崇拜,那麼今天晚上我會替你們驅之逐之。我要用這場演講來說明,像我這樣的人有可能得出一些多荒謬的結論和說出一些多奇怪的話。因此,我希望能摧毀任何我先前建立起來的權威形象。
要知道,星期六晚應該是用在娛樂上的夜晚,即是說——我想我的興致都來了,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吧。把演講獻給一個沒人能相信的理由,永遠是件好事,要不這場演講十分特別,要不它的內容跟你預期的完全相反。當然,這也是我把講座題目定為「這個不科學的年代」的原因。
※只不過是不科學罷咧
是的,如果你所謂「科學」的意思是指技術上之應用的話,那麼無疑地這是個科學的年代。毫無疑問,今天我們擁有各式各樣的科學應用,替我們造成各式各樣的麻煩,也給我們帶來各式各樣的好處。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這的確是個很科學的年代。如果你所謂「科學的年代」指的是在這個年代裡,科學發展突飛猛進的話,那麼這肯定是個科學的年代。
過去兩百年來,科學發展的速度不斷地加快,現在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了,特別在生物學,我們正處在一個臨界點上,快要出現一些極不尋常的新發現。那將是些什麼樣的新發現呢?我無法告訴你。很自然地,那也是叫人興奮的原因所在,興奮來自於翻開一塊石頭、又掀開另一塊石頭之後,發現底下的新事物,這樣已連續發生了幾百年了,不絕地高潮迭起。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的確是個科學的年代——當然,說這話的人鐵定是個科學家,其他人全不曉得發生了這些事情呢。往後,當歷史學家回顧我們這個年代時,他們會明白,這是個極端戲劇化、極不尋常的年代,是個從「對這世界不大了了」一變而為「對這世界多知道了很多」的巨變時代。
但如果你所謂「科學的年代」,指的是在藝術界、在文學裡,以及在影響大家的人生態度及對事情的了解上,科學扮演了吃重的角色,那我就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科學的年代了。你們想想看,例如說,在古希臘人的英雄時代,他們留下了許多歌頌戰爭英雄的詩篇。而在中古的宗教時期,藝術跟宗教息息相關,而人們對於生命的態度絕對跟宗教觀點緊緊扣在一起。那是個宗教的年代。
根據這種觀點,這不是個科學的年代。
但是,世界上有這些不科學的事物,此一事實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煩憂。這是個好字眼。,我的意思是,那不是我擔心的事情,我不擔心世界上有不科學的事物。世界上有不科學的事物並不真那麼糟;其實整件事無傷大雅,只不過是不科學罷咧。而當然,「科學的」這個形容詞只限用於那些能透過試誤法則(try and error)以作辨別的事物。比方說,這些日子裡發生的荒謬事件,是年輕人都在呼喊說看到紫色的食人怪物,但如果我們也曾經屬於相信有扁平腳怪物的一族的話,那我們也沒資格批評這些年輕人。
我的意思是說,在生命裡中,在歡愉中,在激動的時候,在人世間的快樂及追尋中,以及在文學裡等等,都不需要多科學化,更沒理由「科學」。在這些情況中,大家必須放輕鬆,享受生命。這不是批判的時候,批評反而不是重點。
但如果你停下來思索一下,就會發現有數不清的事物大部分都是很瑣碎的,但全都是不必要地不科學。舉個例子,這講堂中的前面這幾排還有很多空位子,但講堂後面還是有人站著。
※政治不妨天真一些
在跟一些同學談話時,有人問了我一個問題,就是:「處理科學知識時,你有沒有碰到過那些經驗或心態,是你覺得在處理其他領域的知識時,也會有用的?」
順帶一提,到最後,我會談談今天的世界有多少是有頭腦的、理性的及科學的。其實還蠻大的一部分。因此,我只不過是先談不好的部分而已。這樣比較好玩。那樣一來,結尾比較溫馨。我覺得要談論所有我覺得不科學的事物時,這樣演講是個很好、很有組織的方法。
我想先談談一些判斷某個想法的小技巧。在科學的世界中,我們佔的一點點優勢是,最後總是可以將這個想法訴諸實驗的評斷,而這在其他領域之中,並不一定做得到。無論如何,有些衡量事物的技巧或經驗,無疑地在其他情況中也會有用。那麼,讓我從幾個例子開始談起。
第一個例子是,究竟一個人曉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究竟說的東西有沒有根據。而我所使用的小技巧十分簡單。只要你問他一些有智慧的問題,換句話說,一針見血的、有趣、誠懇坦率的、直接跟議題相關的問題,不帶任何陷阱的問題——他很快就會被卡住。這好比小孩子問的那些很天真的問題。要是你問一些很天真、但一針見血的問題,那麼被問的人如果是個誠實的人,他差不多會立刻被問倒。明白這點是很重要的,我想我還可以點出這個世界一個很不科學的層面,而如果這方面能稍微更科學一點的話,大家都會好過些。
那跟政治有關
假定說有兩個總統候選人談到農業問題時,被問到:「你打算怎樣應付農業問題?」而他立刻知道所有的答案——嘩啦啦——嘩啦啦。接下來是另一個候選人。「你打算怎樣應付農業問題?」「呃,我不知道。我原本當的是將軍,對農業問題懂的不多。但我覺得這一定是很棘手的問題,因為十二、十五、甚至二十年來,大家都在跟這些難題搏鬥,而那些人都說他們知道怎樣解決農業問題。這一定是個棘手的問題!因此我心目中解決農業問題的方法,是召集一批懂農業的人,好好檢核我們過去處理這方面問題所得的經驗,好好地花點時間在這上面,然後循合理、理性的方式達成結論。我無法在事前告訴你結論是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會用的基本原則——我們不能讓農夫生活更困難,如果有什麼特別的情況,我們就要找出特別的方法來處理,」之類之類。
不過,我想像這樣的人在這個國家裡永遠出不了頭。無論如何,反正沒人試過這樣說就是了。在大眾的心態中,他們必須能說出答案,而能說出答案的人就一定比不說出答案的人好,但事實的真相是,在大部分情況中,正好相反。結果當然是,政治人物必須能說出一個答案,而這結果的結果是,政治承諾永遠無法兌現。這是個機械式的事實;一切就是那麼的不可能。而接下來的結果就是,沒有人相信競選時所作的承諾,以致大家普遍蔑視、看輕政治,以及對那些嘗試解決問題的人不怎麼尊敬,以此類推。一切都從一開始就發生了——也許,這是過度簡化了的分析。也許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大眾喜歡的心態是想找個答案,而不是想試著找到有辦法找到答案的人。
※怎樣處理不確定性?
現在,讓我們試一試科學裡的另一個元素,那就是怎樣處理不確定性。每種概念我都會舉出一、兩個例子。
有很多關於不確定性的笑話,在這裡,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儘管你不確定,但你還是蠻能夠確定很多事情的,你不用那麼一板一眼,腦筋轉不過來。其實根本就不要一板一眼。很多人對我說:「喔?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能教導小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因為我還蠻能確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我不是絕對的肯定,某些經驗可能令我觀感改變,但我知道我預備教他們些什麼東西。但當然囉,小孩子都不要學你想教他們的東西。
我要討論一個有點艱深的想法。但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真要學會怎樣處理不確定性的話,就一定要靠這種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