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西方文明乃是立足在兩大傳統之上。其中之一是科學的冒險精神——闖蕩到未知世界裡;重點是:你必須承認及了解這未知世界的未知本質,才能進行探險,它要求的是宇宙所有無法解答的謎題繼續維持無法解答,保持一種「一切皆不確定」的態度。用一句話作總結:知識份子的謙卑。另一項偉大傳統就是基督的道德精神——以愛作為行事處世的基礎、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精神、個人的價值、靈魂的謙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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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覺得很悲哀——當我們想到人類似乎擁有各種奇妙潛能,但相對地我們的成就卻只有那麼一丁點。不斷地會有一些人覺得,我們應該能做得更好才對。過去,活在惡夢中的人,都在夢想著、寄望著未來。我們就是他們的未來。而雖然我們已超越了他們的許多夢想,但在很大的程度上,我們還在做著同樣的夢。今天,我們對未來抱著的希望,跟過去的人對未來所懷抱的希望差不了多少。
曾經一度,大家猜想人類潛能之所以沒盡情發揮出來,乃是因為每個人都很無知,而這個問題的解答是教育,假如我們都充分受教育之後,也許一個個都變成伏爾泰(注一)了。但事情的發展是,「虛假」以及「邪惡」跟「善」同樣是可以教導和傳授下去的。教育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但它可以載舟也可能覆舟。
我也聽人說過,國與國之間的溝通應該能夠達到相互的了解,因此溝通就是「建立人類潛能」這個問題的答案了。然而,溝通的工具及管道可能經過篩選以及受到扼殺的。被傳播的東西可以是真理、也可以是謊言,可以是寶貴的資訊、也可以是政治宣傳,傳播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力量,但它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
有好一陣子,應用科學被認為是解救人類的工具之一,至少在改善物質上的困難時可達到此目的,而實際上也的確有一些不錯的紀錄,特別在醫療發展上。另一方面,有些科學家目前正躲在祕密實驗室裡,小心地製造可怕的病毒!
大家都不喜歡戰爭。今天,我們的夢想是:和平將會是這問題的解決方法。去掉軍事花費之後,我們就有很多錢來做大家想做的事了。但和平也是一個可以為善、可以為惡的強大力量。它怎麼樣可以為惡呢?我不曉得。到那麼一天和平真來臨時,我們就可看看情形如何了。很顯然的是,和平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正如同物質力量、傳播、教育、誠實待人,以及諸多夢想家的理想,全都是力量強大的。
跟古時候比較,眼下我們有更多類似的強大力量需要好好監控。也許我們比以前大多數的人處理得稍微成功一點,但我們「應該能夠做到」的,似乎要比目前雜亂無章的成就偉大許多才對。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們無法征服自我?因為我們發現,就算更大的力量或更大的能耐,似乎都沒附贈任何「應該如何使用它們」的說明書。舉個例子,累積下來大批關於物理世界如何運作的知識,只會讓某些人相信,這一切有一種虛無、無意義的意味在內。
※科學,並不會直接教導善或惡。
在歷史上的各個年代,人們不停地試圖探究出生命的意義。他們省悟到,如果能替這一切,替我們的行為找出一些方向、一些意義,那麼人類的強大力量就能破繭而出。因此,許許多多的答案都被提出來過,以回答「所有這一切的意義」這個問題。但答案的種類不一,個個不同,某一種想法的推動者看著相信另一種想法的信徒的行徑,滿懷恐懼。恐懼,因為從他的觀點看來,人類的偉大潛能都被導引到一些他絕不認同、錯誤的、且狹窄的死巷之內。實際上,哲學家正是從歷史上因錯誤信仰而產生的窮凶惡極之中,領悟出人類具備了驚人的潛力以及奇妙的能耐。
※我們其實還是很無知
我們的夢想,是要找到一條公開、開放的管道。那麼,所有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在今天我們能說些什麼以便驅除「存在」的神祕?假如我們考量所有一切已知的知識,包括古時候人們所知道的、以及所有他們不知道而我們目前已經發現的知識,那麼我想我們必須坦白承認,我們其實不知道能說些什麼。但我想在坦承這一點之後,很可能就會找到那條開放的管道。
當我們在路途上邁進,試著釐清我們要的是什麼時,如果能承認自我的無知,並且持續保持這種「我們不一定知道應走的方向」的態度,就能保留各種做出改變、新貢獻和新發現的可能性;雖然大家連到底想要的是什麼都還茫無頭緒。
回頭看看歷史上最黑暗的各個時刻,似乎當時總有一群懷著絕對的虔誠、十分武斷地相信某些東西的人。對於這些信仰,他們是那麼的嚴肅認真,以致堅持世界上其餘的人都要附和他們。為了堅持所說的全都是真理,他們甚至會做出一些違反自己信仰的事情來!
在上一場演講中我說過,而現在我要重申:唯有容許無知以及容許不確定性,我們才能有希望,人類才能繼續往某個方向前進,而不致像歷史上多次發生過的那樣,被限制、局限住或永遠阻塞住。我也說我們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道德價值,以及我們無從選擇等等。如果真要討論道德價值或生命的意義,我們必定會跑到道德以及意義等議題的源頭,換句話說,跑到宗教的範圍裡來。
因此,我覺得除非我坦率地、全面地討論科學和宗教之間的關係,我是沒辦法做三場關於科學觀念如何衝擊其他觀念的演講的,我不曉得為什麼我還需要為了討論這部分而解釋,因此接下來我不會再多作辯護了。但總之,我想討論一下科學和宗教的衝突對立——如果有的話。
※大部分科學家都不信神
我已經談論過我心目中的「科學」是什麼,現在我要告訴你,當我說「宗教」時意何所指。這是十分困難的,因為不同的人指的都是不同的意思。在這裡我指的只是那種日常常見、一般的、每星期上教堂的那種宗教;不是指優雅的神學理論,而是一般大眾按著傳統方式虔信他們的宗教信仰的方式。
按照這個宗教定義,我倒是真的相信科學和宗教之間存在著衝突。為了使這部分討論更順利容易,接下來我要提出一個三不五時都會碰到的問題,這樣整個討論會比較落實,而不致變成艱深的神學研究。
比方說,一位年輕人跑去念大學,他家裡宗教氣息濃重,而他念的是科學。由於念科學的結果,很自然地,他開始學會了懷疑,這是他做學問時必須具備的。因此這名年輕人開始懷疑,接著也許開始不相信他父親所信奉的神。我所謂的「神」,是指各人各自信奉的神,大致上跟塵世有點關係,而人們也許是為了某些道德觀而向他祈禱。這種情況經常發生,並不是什麼罕見事件或想像出來的例子。事實上,雖然我手頭上沒有直接的統計數字,但我相信半數以上的科學家都不相信他們上一代所信奉的神,甚至不相信廣義的神。大部分科學家都不信奉神。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我想,透過回答這個問題,就能夠清楚點出科學和宗教之間的關係。
那麼,為什麼呢?一共有三種可能。首先,這位年輕人受教於科學家,而我已經指出,科學家都是無神論者,因此他們的邪惡就散播到學生身上,不斷地——謝謝你們的笑聲。如果你接受這第一種情況,那我想,這顯示的是你了解科學的程度要低於我對宗教的了解。
第二種可能狀況,是「一點點的知識」是十分危險的。那位年輕人學了一點點科學,卻以為全都懂了。或者有人覺得,等他比較成熟時,就會對這一切更加了解。但我不覺得事情會這樣發展。我想,現在就有許多心智成熟的科學家,或者是覺得自己很成熟的人(如果你事前不曉得他們的宗教信仰是什麼時,會覺得他們很成熟的人),都是不信奉神的。事實上,我覺得答案剛好相反,原因並不是他什麼都弄懂,而是突然省悟到其實他什麼都不懂。
第三個可能解釋這個現象的說法是,也許這位年輕人對科學的理解並不正確,事實上科學並不能否定神的存在,而相信科學又同時相信神並不會構成衝突。
我同意科學無法否定神的存在,這點我絕對同意。我也同意,相信科學與同時相信神並沒有衝突。我認識很多相信神的科學家。我的目的並不是要否定什麼。此外,很多科學家相信神的方式也許都是很傳統的,我不很確切知道他們信奉神的方式,但總之他們對神的信仰和他們在科學上的行為完全是並行不悖的。但真的要並行不悖,是十分困難的。現在,我想討論的是,為什麼要達成並行不悖是那麼的困難,甚至到底這樣做值不值得。
※再也不能絕對確定任何事了
我想,這位年輕人在研究科學時碰到的困難有兩個來源。第一個是因為他學會了抱著懷疑,學會了需要去懷疑,學會了懷疑是很寶貴的。於是,他開始懷疑一切事物。之前,問題可能是「究竟上帝存在抑或不存在」,但現在問題變為「我有多確定上帝真的存在?」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新的、奧妙的問題,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他必須決定自己有多確定:從絕對確定的一端到另一端的絕對不確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