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知道「無知哲學」的偉大價值、更知道這套哲學可以帶來巨大進步的科學家,我覺得我肩負一種責任。我覺得我有責任大聲疾呼,宣揚這種自由,教導大家不要害怕疑惑,而是要歡迎它。如果你知道你不很確定,你就有改進現狀的機會。我要替未來的世代爭取這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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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直接切入正題,討論科學對其他學門中各方觀念所帶來的衝擊及影響。這是丹玆先生特別想要探討的題目。在這系列演講的第一講裡,我要談談科學的本質,特別要強調的是牽涉其中的「存疑」和「不確定性」。在第二場演講中,我要討論科學觀點對政治問題,特別是所謂國家公敵以及宗教問題等等,所帶來的衝擊。而在第三場演講呢,我想描述一下在我眼中這社會是什麼模樣——我可以說,我要談的是在一名科學家眼中,這社會是什麼模樣;但事實上這只是我眼中所見。此外,我也想描述,未來由於科學的新發現而可能衍生出來的社會問題。
我懂多少宗教和政治呢?華盛頓大學物理系和其他各地的一些朋友取笑我說:「我也想跑來聽聽你有什麼要說。我從來不知道你對這類題材有興趣哪。」他們的意思當然是,我對那類題材有興趣,只不過我沒膽量談那樣的議題而已。
任何人想要談某個領域中的觀念如何衝擊另一個領域中的觀念時,結果都會自曝其蠢,自找麻煩。在這個講究專業專門的年頭,沒幾個人能同時深入了解兩個不同領域的知識,因此總是會在其中一個領域裡出盡洋相。
其實,我想描述的都是些古老概念。今天晚上我所要說的,極有可能早在十七世紀時就被當時的哲學家談過、論過的了。那麼,為什麼要再重複這一切呢?因為,每天都有新一代誕生。因為,人類歷史上建立起來的許多偉大觀念,必須靠我們刻意地、明確地一代一代傳諸後世,否則這些觀念就會失傳。
很多古老觀念早已演變成普通常識,用不著再作討論或說明了。但是,當我看看周圍的人時,就會覺得,跟科學發展這個大題目相關的諸多觀念,並不是人人都能領略或欣賞的。沒錯,有很多人懂科學,懂得欣賞科學,特別是在大學殿堂之內,大部分的人都了解科學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今天晚上也許全跑錯了地方,不是我心目中的聽眾。
在這場十分不好講的演講中,我會從尾巴開始講起,尾巴部分是我最了解的部分。我的確了解科學,我很清楚科學的概念、科學使用的方法、科學看待知識的態度、它進步的原動力,以及它在心智上的紀律。因此,在這第一場的演講中,我將要談一談我所了解的科學,而把我那些比較荒誕不正經的話留到下兩場演講再說。到那個時候,我猜想,聽眾會愈來愈少。
※科學到底是什麼東西?
「科學」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一般來說,科學指的是三種東西的其中一種,又或者是三種東西的混合體。我不覺得我們需要說得十分精確;太精確未必一定是個好主意。
有些時候,科學指的是追根究柢的某些特別方法。在另一些情況,科學指的是追根究柢之後湧出來的一堆知識。科學也可以是指追根究柢發現了些什麼之後,因此可以做到的新事物、新計畫,又或者指實際著手進行新事物和新計畫本身。最後這個領域一般叫作「技術」(technology)——但如果你讀一讀《時代》(Time)雜誌的科學專欄,就會發現專欄中大約有一半的篇幅是用在介紹新事物的發現,另外一半篇幅涵蓋的卻是新事物是些什麼以及如何弄出來的。因此,一般大眾對科學的定義,是包含了技術的成分在內的。
而我想把科學的這三個層面反過次序來討論。首先我會從你能夠弄出什麼新東西談起——換句話說,從技術談起。科學最明顯的一個特徵,就是它的應用特性,即是說,由於科學的發展,結果我們就具備了做某些事情的力量。而這個力量的效應已經不太需要再多費唇舌來說明了,如果不是科學的發展,整個工業革命差不多不可能發生。今天,我們不必靠奴隸制度,我們容許眾人自由存活、全力生產,而且有能力生產足夠數量的食物以應付這麼龐大的人口,以及控制疾病;此一事實極可能就是由於發展出科學化的生產工具而出現的結果。
現在我要說的是,這種「做新事物」的力量並沒有附上使用說明指示,不管是用於善的或用於惡的都沒有。因此事實上,這種力量的產出物是善是惡,完全要看它被如何運用。我們很喜歡看到全球生產有改善,但對於自動化大家都很有意見。我們對醫療的發展很滿意,然後又擔心新生人口的數字,擔心由於我們把某些細菌消滅掉之後,再沒有人會因這些疾病而死亡,又或者,同樣是掌握了關於細菌的知識,有些人卻建立起祕密的實驗室,拚命地、偷偷地想製造出無人能治的疾病。我們很滿意航空運輸的各種進展,那些巨大的飛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們也警覺到空戰的諸般恐怖。我們更加高興眼下國與國間的通訊方便,不過大家又擔心會很容易被監聽。人類進入太空固然令大家很興奮;但是,毫無疑問,以後這方面也一定會碰到麻煩。類似的不平衡感覺之中最有名的要算核能和因它而來的問題了。
※你可以上天堂,也可以下地獄
那麼,科學到底有沒有什麼價值呢?
我覺得,這種讓人能達成一些什麼的力量,總是有它的價值的,至於達成的結果是善的事物抑或是惡的事物,就要看這力量如何被運用;但力量本身是具備價值的。
有一次在夏威夷,別人帶我去參觀一座由佛教徒蓋的廟宇。廟裡面有個人跟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些你永遠忘不了的事情。」接著他說:「上天給每個人一把打開天堂之門的鑰匙。而這把鑰匙也可以用來打開地獄之門。」
科學的情形也一樣。
從某些角度來看,科學是打開天堂之門的鑰匙,但它同時也是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而我們沒接到任何關於哪道門是哪道門的指示。我們是否應該把鑰匙丟掉,從此也放棄進入天堂的方法?還是說,我們繼續跟這個「怎樣善用鑰匙」的問題搏鬥?當然,這是很嚴肅的議題,但是,我想我們不能就此否定了這把可以打開天堂之門的鑰匙的價值吧。
所有由於「社會和科學兩者之間的關係」而衍生出來的重大問題,其實都不出這個範圍之外。當科學家被告知他必須為自己對社會的影響負點責任時,一般指的都是科學的應用部分。如果你研究的是核能,那麼你必須明白,它也能用在對人有害的用途上。因此,在某些科學家的討論會中,你會預期這將成為最重要的議題。但我不會再作進一步的討論了,我覺得,把這些當作科學問題來處理實在太誇張了,它們比較屬於社會問題。
事實是,這力量如何運作是十分明確清楚的,但怎樣駕馭控制它則十分不明顯,而且也不是什麼科學的事,這更是科學家不怎麼懂的議題。
※說個巴西的小故事
讓我再舉個例子,來說明為什麼我不想談這些。前些年,大約在一九四九年或一九五○年的時候,我跑去巴西教物理。當時有一個叫作「點四」的援助計畫,那很叫人興奮——每個人都準備去援助那些未開發國家。當然,他們需要的是技術知識囉!
在巴西時我住在里約市。里約市內有些小山丘,山上的房子都是用撿回來的破木塊搭建成的,那些人真的窮得不得了,他們沒有下水道也沒有自來水。取得日用水的方法,是找個舊汽油罐,頂在頭上走下山來,走到一個工地。因為那裡正在蓋新房子,由於攪拌混凝土,工地用到很多水。於是那些窮人把舊汽油罐注滿水,再帶回山上。隔沒多久你就會看到,有些水經過一條髒水管又從山上流到山下來。整個情況十分可憐,慘不忍睹。
而就在這些山丘旁邊,卻是可巴卡班那海灘(Copacabana Beach)的精釆建築、漂亮樓房——等等。
我跟「點四」計畫的朋友說:「問題是否出在技術知識上?他們不懂得怎麼從山下鋪條水管到山上嗎?難道他們不懂得鋪條水管到山頂之後,至少大家可以提著空罐子上山,再把罐子裝滿髒水帶到山下倒掉嗎?」
因此,這並不是技術知識的問題,鐵定不是。因為就在鄰近的高樓大廈裡,水管唧筒一應俱全,終於我們弄清楚了這點。現在我們又覺得,這是一個經濟援助的問題,我們也不知道援助究竟有沒有用。但在我看來,計算每座山鋪一條水管、安裝唧筒要花多少錢等等問題,並不值得討論。
儘管我們不知道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讓我先指出,至少我們試過兩樣方法:技術支援和經濟援助。這兩方面都不成功,令人沮喪,目前我們正在試別的,而等下你們就會發現,我覺得這些新嘗試令人鼓舞。我想,做任何事情的不二法門,就是不斷地嘗試新方法。
這些就是科學的應用層面,它們是那麼的明顯,我想我們不必再討論下去了。
※驚心動魄、狂野十分
科學的另一層面,是它的內容本身,所有的新發現本身。這是收穫,是黃金,是令人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