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1

紫苑路3號大院的入口處張貼了一張公告,進來出去的人都要駐足看上一陣,漸漸地公告前面就聚攏了一堆人。公告的題目是《紫苑路3號院管理改革方案(徵求意見稿)》。看公告的人都沉默著,這也是住在這個大院里的人們長期磨鍊出來的功夫,有什麼想法、看法,悶在心裡,決不當眾表達出來。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市長錢向陽的老婆陶仁賢,她在大院里算是個異類,心直口快、口無遮攔,按照一般標準,她是個很不適合給領導幹部當老婆的女人,她卻當得有滋有味,而且自我感覺良好。此時,她抱著那隻小狗也站在公告欄前面,其實她已經看過三遍了,她在這裡,只不過是不斷向新加入進來閱讀公告的人介紹自己的看法:「嗯,說得有道理,現在是什麼年代?就是改革的年代么,這麼改一改也好,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成了沒人管的野人了。我支持改革,你呢?你呢……」

被她追問的人有的笑而不答,有的漠然冷對,也有的哈哈一笑說:「我跟你一樣。」

陶仁賢未能得到期望中的回應,便有些意興闌珊,從人叢里鑽出來,把小狗放到地上:「自己走走,老讓人抱著,累死人了。」無辜的小狗抬頭看看她,眼神迷離恍惚,不明白這個主人要幹什麼,明明是她要抱著它,這陣卻像是小狗張口鬧著讓她抱了似的。小狗愣怔了片刻,扭頭跑到草地上撒歡去了,陶仁賢一轉眼看到了孫國強,馬上迎了過去,熱情洋溢地跟人家打招呼:「孫副市長,今天沒出去啊?大禮拜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孫國強不想跟她聊天,哼哼哈哈地應付著。陶仁賢卻是個對別人反應並不敏感的人,或者說她自我感覺過於良好,對別人的反應習慣性忽略,所以她追著問:「孫副市長,最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你愛人了,她幹嗎去了?出差了?」

孫國強含糊其辭地說:「嗯,有點事不在家。」

陶仁賢自以為幽默地說:「丈夫丈夫,一丈之外就不是夫了,她老不在家對你放任自流,那可就有點太大意了。」

孫國強原地踱來踱去,正在等車,對於這位喋喋不休的市長夫人真是有點無可奈何,驀然想到這位市長夫人有一張漏勺嘴,是最好的傳話筒,便壓抑下對她的厭煩,做愁眉苦臉狀對她說:「她最近身體不好。」他知道,只要他說出這一句話,陶仁賢肯定會刨根問底,那樣他就可以以被動的方式說出想主動告訴她讓她當義務宣傳員的話來,肯定比主動告訴她效果要好得多,可信度也高得多。果然,陶仁賢立刻滿臉關切,急不可待地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掙錢掙的太猛,人給累垮了?唉,錢那個東西多少是個夠?家有千貫萬貫,不如一條好漢,病得重嗎?住院了沒有?」

孫國強:「陶大姐你就愛開玩笑,她能掙什麼錢?真能掙錢的人保險累不壞,累壞的都是掙不來錢還老想著掙錢的人。張大美的病跟掙錢沒關係。」

陶仁賢:「那到底是什麼病啊?你看你這個人,說個話吞吞吐吐的,我看你上電視講話的時候,滔滔不絕、振振有詞,誰能想到一下了電視就不成了。」

孫國強也讓她逗笑了:「陶大姐你真有意思,電視又不是樓梯,什麼上來下去的。告訴你吧,在電視上講話都是事先準備好了的,你們家錢市長也是一樣,沒準備好誰敢到電視上胡說八道去?」

陶仁賢:「你快告訴我,你愛人到底怎麼了?得了什麼病?說不定我還能找到偏方把她治好呢。」

孫國強這才長長嘆息了一聲,指指腦袋說:「她是這的毛病,精神有問題,住院了。」

陶仁賢驚訝了:「什麼?她是神經病?」

孫國強哭喪著臉說:「是啊,誰能想得到。過去她長期患有憂鬱症,我們誰也沒在意,最近一段時間突然變得非常嚴重,也怪我,光顧了忙工作,對她關心不夠,結果病情越來越嚴重,醫生診斷說她已經轉化成精神分裂症了,就是你剛才說的『神經病』。」

陶仁賢:「是嗎?那種病能治好嗎?」

孫國強:「醫生說了,只能緩解癥狀,徹底去根不太可能。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她說把我殺了,把警察叫來折騰了一晚上,那就是精神病發作了。」

陶仁賢:「她現在住院我能不能看看她去……」

孫國強的車來了,孫國強就要上車,陶仁賢扯著他的衣袖追問:「我去看看她行不行?」

孫國強邊往車裡鑽邊說:「醫生不讓探視,你去了她也不認識你,弄不好還得打你撓你,好了,我替她謝謝你了,我今天還得到環城公路的工地上看看去,你忙吧。」上了車孫國強對司機說:「快開車。」

汽車開走了,陶仁賢站在原地悵然若失,嘴裡喃喃念叨著:「好好個人怎麼就瘋了呢,好好個人怎麼就瘋了呢。」

旁邊過來一個人跟她打招呼:「她陶阿姨,散步啊。」

陶仁賢回過神來,馬上就著人家開始表達同情:「你知道嗎?孫副市長的愛人瘋了,唉,真可憐,孫副市長也太辛苦了,老婆瘋了呆在醫院裡,大禮拜雙休日,別人都休息了,他還得往工地跑,公而忘私,真是好乾部啊。」

那人驚訝地問:「你說什麼?孫副市長的愛人瘋了?怎麼可能。」

陶仁賢馬上開始詳細介紹過程:「這是孫副市長親口說的,你還記得那天晚上警察跑到他們家折騰的事吧?那就是張大美犯病了,說她把孫副市長給殺了,才把警察招來了。孫副市長說了,過去她長期有憂鬱症,這方面我懂,憂鬱症不小心就會變成『神經病』的……」

這時候又有一些人圍攏過來聽,聽眾數量的增加,令陶仁賢更加興緻勃勃,滔滔不絕地開講,宛若一個生意很好的街頭賣藝者。

鼠目決心要動用趙吉樂了,儘管陳律師已經開始到法院申請對張大美進行精神鑒定,但是鼠目對他玩的那一套不抱多大希望,甚至有些蔑視:「你算了吧,孫國強一個電話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你沒聽老百姓說么,『法院大樓高又高,見了領導就彎腰;法院大院寬又大,見了領導就害怕。』其實孫國強也是多餘,張大美要離婚,他只要給院長打個電話,你去立案人家連受理都不會受理。」

陳律師是吃法律飯的,如果跟鼠目一樣的思想認識,那就連掙飯吃的平台都沒了,所以堅持依法辦事,要以張大美法律代理人的身份申請法院對張大美進行精神鑒定。鼠目就不再寄希望於陳律師,決心自己採取行動。他動用趙吉樂的理由有三條:其一,趙吉樂是科班出身的警察,擒拿格鬥、偵察反偵察都有一手,這對突擊解救人質非常有用;其二,對張大美跟孫國強的事情趙吉樂多多少少有所了解,激發他的正義感,可以爭取他的理解和同情;其三,辦這種事情必須是非常絕對可靠絕對可信賴的人,眼下只有趙吉樂具備這個條件,儘管這個外甥有時候對他這個舅舅缺乏晚輩對長輩應有的尊敬,可是他也絕對不會壞鼠目的事。因此,趙吉樂現在成了鼠目心目中最為理想的同謀人選。

現在的問題是找到趙吉樂,雖然都在一個屋檐下面生活,可是正應了那句話:用不著的時候覺得絆腳,想用的時候找不著。趙吉樂搬到周文魁家,給周文魁當了假外甥,對潤發實施監控,對周文奎家實施保護,鼠目卻一點也不知情。他給趙吉樂打了幾次電話,都被趙吉樂給按掉了,根本不接,過去這種情況鼠目也經常碰到,如果趙吉樂正在執行一些特殊任務,除了局內人的電話,局外人的電話一般都不接。鼠目由此斷定,趙吉樂又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如果他單槍匹馬去突襲康復醫院營救張大美,他自忖沒那個能力,所以只好守株待兔在家裡等趙吉樂,他想,再有任務,趙吉樂也不能不回家,起碼他得換衣服。梨花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在醫院陪伴照顧李寸心,趙寬下班後就到醫院陪李寸心,直到睡覺的時候才回家,現在鼠目反客為主,反而成了趙家的主人。

在家裡等了兩天,趙吉樂蹤影全無,鼠目實在悶得受不了了,就到外面散步,不由自主地就來到了張大美家外面,想到張大美此刻還在精神病院受苦,而自己卻無力拯救她於水火之中,惆悵和鬱悶涌塞在胸腔里,也更加急於找到趙吉樂,便開始給趙吉樂打電話,電話通了,趙吉樂卻壓掉不接,鼠目無奈地收起手機,一轉臉卻看到陶仁賢快步走了過來:「唉,老鼠兄弟,老鼠兄弟……」看到她鼠目便想拔腿逃跑,這個時候這個心情,他沒心思陪陶仁賢聊天。而陶仁賢卻是個不太在意別人感受和情緒,只關注自己主觀感覺的人,一路叫喊著「老鼠兄弟」追了過來。鼠目無奈地停下步子,哭笑不得地糾正她:「老鼠姐姐,你這麼『老鼠兄弟老鼠兄弟』地喊,人家還以為我們在演動畫片呢。」

陶仁賢振振有詞:「咳,你倒是不吃虧,我叫你老鼠兄弟你反過來就叫我老鼠姐姐,哎,我不叫你老鼠兄弟叫什麼?你的筆名不是就叫老鼠么。」

鼠目:「我的筆名是『鼠目』,不是『老鼠』。」

陶仁賢:「鼠目長在什麼地方?不就是長在老鼠身上嗎?那麼計較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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