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司是宇宙霹靂世紀無敵超級女英雄,但我本身卻是一介遵循一般常理與保守道德觀的凡夫俗子。光是要跟上她颯爽的步伐就已經追得我上氣不接下氣了。
克麗奧佩特拉八世號出港了,當葯寺涼子從甲板喊我的時候,客輪已經身處蒼茫的幕色之中。接著一路南下,出太平洋之後行經沖繩海域,往中國大陸南端前進。
「待會兒到我的房間來接我。」
涼子對我下令後,讓我暫時獲得解脫,我不自覺在船內逛了起來以消磨時間。心頭覺得要煩惱的事情多的不得了,然而耳邊華麗的非日常音符一直糾裊不去,讓我無法專心思考。
一回過神來,呂芳春——貝冢里美正踩著小碎步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於是我試著詢問。
「我問你,你覺得岸本警部補這個人如何?」
「這個嘛,雖然他是CAREER,是菁英分子,但他從不擺架子,個性坦率又大方呢。」
我懂了,原來還有這種形容方式。
岸本是少女漫畫與美少女動畫的融會貫通忠影迷,打著「發燒友無國界」當口號的國際人。
「他應該很快就會升遷吧,不過到目前為止好像還不曾破過大案件的樣子說。」
「案件啊,那小子自己不要出事就謝天謝地了,就怕他搞出什麼發燒友犯罪。」
「警部補,您有種族岐視哦——」
「對哦,真抱歉。」
貝冢里美也是漫畫迷,尤其還是香港武俠漫畫的忠實讀者。
「如果您需要任何資料請告訴我,就算我不知道,我也會上網去查的。」
很感謝她如此熱心,不過目前還沒有這個必要。
「啊、警部補,往這邊是嗎?」
這個可怕的聲音要是被膽小的人聽到,鐵定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迎面闊步走來的正是真理,亦即阿部真理夫。全黑西裝還可以接受,再戴上墨鏡反而令他的外表增添不少猙獰之氣。
「喂喂、不要擺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好不好?會嚇壞其他乘客的。」
「是!下官不才,請恕罪。」
「你又沒犯錯,別講什麼恕不恕罪的,總之先摘下墨鏡放輕鬆點。」
「下官認為就算摘下墨鏡,情形也不會有所改善。」
或許吧,但自己也沒有必要這麼貶低自己。真理,即阿部真理夫摘下墨鏡,感覺上只不過從吃人的老虎變成吃人的獅子而已。想想,還好他身上是西裝打扮,如果隨意搭了件夏威夷衫,簡直跟休假出遊的黑手黨沒兩樣。實際上的他則是個認真努力、熱心工作、善良老實的好好先生。
「請讓我陪同二位一道。」
在阿部巡查以一步之距從後方護衛之下,我與貝冢巡查一面行經走廊一面閑話家常。
根據貝冢里美的說法,日本客輪有三項位居世界第一。第一項是票價高,第二項是用水量高,第三項是乘客平均年紀高。
「也就是說,那群有錢的老公公老婆婆喜歡在大浴池裡泡澡的習慣,已經成為日本客輪的特色了呢——」
「你講話不真不懂得修飾,這艘船好歹也是航向你內心故鄉的船班,有什麼特徵沒有?」
「啊、依下官……不對,依在下呂芳春所見,這艘客輪有點不尋常喲。」
「因為你人在這艘客輪上?」
「不是啦——我是說這艘船幾乎看不到老年人啦!」
我不發一語連走了三步,思忖著她這句話的含意。
「確定嗎?」
「是的,尤其完全看不到老婆婆喲!幾乎都是男人,而且老爺爺很少,中年的也不多,全是年輕的——」
對於貝冢里美巡查的觀察力,我由衷肅然起敬;然而凡事不可先入為主,女性乘客或許還留在客房間整理行李,檢查房內設備。
如果能取得乘客資料就方便多了,但我們不是巴爾馬的森田政權,不可能為了維持治安不擇手段。
「這件事必須向藥師范寺警視報告,提醒她注意一下。」
我的視線落在手錶上,已經接近六點三十分。正好是前去涼子的客房接她的時間。我與另外兩人一同步向涼子的特等客房,心裡一面忖度著不知其他乘客會怎麼看我們。
這間客房的豪華程度絲毫沒有偏離我的想像。我走進客廳,光是道里大約就有十七尺見方左右。傢具裝潢統一採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客廳擺設以沙發為中心,有桃花心木材質的餐桌、家用酒吧、寫字檯等等配置相當舒適。
缺點是天花板太低,高度跟平價公寓差不多。只有這一點與陸地的豪華大飯店迥然不同。當然平價公寓的天花板是不可能懸掛技形吊燈的。
由於看不到涼子的人影,我便走到房門敞開的隔壁房查看,那裡是卧房。坐鎮在中央的床鋪將近二五○公分寬。左右均有閑頭櫃,其它還有大型化妝台與茶桌椅組。雖然比客廳狹窄,但也有五公尺見方。即使我向來缺乏藝術細胞,好歹也看得出掛在牆上的尤特里羅(譯註:法國書畫家,擅長描繪巴黎街景)畫作是複製品。
「藥師寺警視,你在哪裡?」
「這裡。」
回覆的聲音是從浴室傳來的。
因此我不得不走進浴室。
直徑二公尺的圓形浴缸里溢滿了乳白色泡沫,花朵的芳香挑逗著嗅覺。女神就處在白色花圈裡,露出泡沫之外的只有臉部、肩部、還有一雙舒展的雙腿。
「恕我失禮。」
正在轉過去的腳後跟被涼子的聲音攔住。
「進來以後沒有我的許可就擅自離開才是最沒禮貌的,我沒開口下令之前給我待在原地。」
身後傳來水聲,芳香四溢的空氣產生了一些流動。我不知所措地佇在浴室地板。我的造物主,不管是上帝還是惡魔,為什麼不賜給我在遇到這種場合的時候,依然能夠冷靜面對的天賦呢?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說著,視線往左邊瞥去。視線的前端有個大鏡子,映照出華麗的浴缸與上司。我略顯慌亂地把視線調向右邊,同樣有面鏡子。
怎麼這麼多鏡子?!正當我暗地叨念之際,耳畔傳來一個看透我心思的聲音。
「為的是讓客房看起來寬廣一些,因為連天花板也不高,你瞧瞧上面。」
我的視線往上挪,天花板有一部分是二公尺見方的鏡子,映照著大片散發的珍珠色光澤的泡沫。不小心瞧見了膚色柔和的修長美腿,我極力掩飾自己的狼狽,到頭來只能直盯著沒有鏡子的正前方。
「我會背過身去,有什麼事請盡量長話短說。」
「好一個中規中矩的部下,居然敢背對上司。」
再怎麼被挖苦都不能隨口反駁。在一片沉默之後傳來水聲,花朵的芳得隱隱飄來,涼子的氣息貼近我的耳邊,光用想像就覺得非常不妙,涼子似乎從浴缸站了起來。
涼子在我耳畔低語,溫熱甘美,而且內容完全不會引人遐想。
「我說荷西·森田那傢伙,明明搭飛機只要四、五個小時就能只達香港,卻偏偏選擇經由海路,肯定有不良企圖,如果不趕快查明的話……」
「不趕快查明的話?」
「我覺得會發生糟到不能再糟的壞事,你不這麼認為嗎?」
「的確很有可能,只是……」
「只是?」
「不、沒什麼。」
涼子一旦追根究底,只恐怕事態會更加惡化。放任荷西·森田為所欲為,頂多只會造成熱帶全低氣壓,而涼子輕輕吹口氣,就很有可能增強為超級颶風。印象中從來沒有一次例外。
水聲再度傳來,涼子的氣息也離我遠去。看樣子她又回到浴缸之中,但我是不可能轉過頭去確認的。
「森田這傢伙不好應付,他的小舅子都賀也充滿暴力傾向,聽說還有個綽號叫做巴爾馬吸血鬼。」
「那個叫都賀的男人該不會攜帶武器入境日本吧。」
「很有可能。」
七億五千萬美元的資金可以僱用好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傭兵,也可以用來採購生化兵器、化學武器,甚至是小型核武。在這個璀燦耀眼的二十一世紀,金錢買不到的只有內心的安穩。
「難道不能凍結森田的銀行戶頭嗎?」
「森田並不是國際恐怖分子,至少現在還不是。更何況真要凍結戶頭,最傷腦筋的應該是日本那群政客吧,不管怎麼說,森田那傢伙跟國際犯罪組織互有掛勾是不爭的事實。」
一般所謂「國際組織八大犯罪」指的是以下這八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