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斷然劃開黑夜,細雪從中飄灑而下,或許會令喜歡老電影的人回憶起「秋水伊人」(譯註:LESPARAPLUIESDECHERB,法國音樂愛情電影,1964年出品。)的最後一幕。只可惜現在在整潔的白色路面上,只見傷者的身軀、若干破損的名牌商品與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另外再加上到場的三輛巡邏警車,以及身穿制服與便服加起來約有二十名左右的警官,位於中心位置的是今天上午甫結識,卻讓人不願多作想念的克雷蒙警部,我儘可能保持距離,遠遠觀察法國同業的辦案狀況。反正克雷蒙警部想跟我做筆錄的話,就必須透過涼子翻譯,在被她點名以前,我就裝糊塗裝到底。
「泉田警部補,你流血了。」
經室町由紀子一提醒我才察覺左手背流著血,剛才被發燒發男爵的短刀傷到的,口子不深,只是輕輕被削過而已。
由紀子從大衣口袋掏出手帕,涼子卻毫不留情地把她推開,擋在我前面。
「居然被那個發燒友砍到,你真是拙得可以。」
「屬下無能。」
「這種小狎舔一舔就沒事了。」
涼子執起我的左手把臉貼近,朱唇抵上我的手背。
一個溫暖柔軟的觸感罩上傷口。
眼前只見涼子泛著茶褐色光澤的髮絲在夜氣的撩動之下搖曳飄動,正當我還在猶豫該作出什麼表情的當頭,涼子已經抬起頭。
「瞧,已經不痛了對吧。」
「嗯,一點都不痛了。」
我想我大概是被嚇得連痛感神經都麻痹了,不過傷口的疼痛確實逐漸褪去。頷首聽完我給的答案,涼子便伸出手,往與我同等驚駭的由紀子手上搶下手帕,包紮我手上的傷口。她的動作與美軍衛生兵同樣利落,手帕上的結卻綁得跟小學衛生股長一般稚氣。
「謝謝你,室町警視。」
提供手帕的是室町警視,基於禮數應該對她道聲謝。
「啊、哪裡,你傷口不痛就好。」
由紀子的反應宛若新來的保健室阿姨。
「我會洗乾淨再還你。」
「不打緊,我還有備用。」
「你這個大笨牛!」
涼子帶著嚴厲的語氣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還不快到表品店買條新手帕來!」
「啊,我怎麼沒想到。」
「記住了,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只要買一條手帕就可以打發巡迴演員由紀,不過我的救命之恩可不是一條手帕就能夠擺手。」
維克多·卡提拉的日籍店長頂著一頭亂髮迎面走來,露出驚惶不安的表情向涼子提出詢問:
「客、客人,你會依照剛才的話買下整個店面吧。」
「我當然會。」
美艷的億萬富豪闊綽大方地點頭。
「等你們拿你保險金之後我再補足差額,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遊戲規則,絕對不能被白吭一分一毫。」
「可、可是這跟你當初說的……」
「給我住嘴!本姑娘是不會讓你賺了賠償費又領保險金,你把每一塊法郎都給我仔細算清楚,過了我這一關才有機會拿到錢,把帳單送到JACES的歐洲總公司來。」
涼子說得沒錯,店家的確禁止同時收受賠償費跟保險金;然而涼子的目的並非闡揚資本主義社會的通規,而是在狂妄肆虐、大逞破壞欲之後,必須想辦法抑制自己的支出。
店長臉上的表情彷彿背負了全歐洲的不幸與災厄,只見他垂著肩頭,一拐一拐地踱回被破壞殆盡的店內。
「我覺得他有點可憐。」
「別管他了,誰叫他們向來只曉得把有名無實的名牌貨標上高價再從中獲取暴利,以後最好乖乖當個安份的生意人,噢呵呵呵呵!」
店長的背影顫巍地搖著,不知是受到涼子的鬨笑所迫,還是雪地太滑所致,我想兩者都有吧。
再回頭看看我們目的處境。
想來巴黎司法警察局的刑事部門早已經氣得七竅生煙。這是正常的反應。如果換成一群法國人來到東京,不但惹事生非還擅自行動,偵詢時又閃閃躲躲,讓人問不出所以然來,就連我也會老大不爽快。
若非涼子,我們勢必當場遭到逮捕,然後被迫來個通宵審問。涼子劈頭就憑藉足以匹敵瑪麗女王的美貌震懾住一干刑事,再利用媲美伊莉莎白女王的談判技巧耍弄他們。不僅刑事,就連制服警官也受到涼子艷麗皮相的蠱惑,進而失神地沉醉在她那形同清靈天籟的流利法語之中,雙方勝敗走勢顯而易見。其中克雷蒙警部仍舊在前線堅守崗位,強烈主張把這群涉嫌重大的日本人交由巴黎司法警察局監控,以協日後的搜查行動。
「天哪、還真是煩死人不償命!」
涼子厭煩地甩著頭。
「既然演變到這個地步只有出此下策,巡迴演員由紀、岸本,你們就住到我的公寓來好了。」
「為何?」
「問這什麼廢話,嫌疑犯齊聚一堂不也正好給巴黎司法警察局圖個方便。」
「有多餘的房間嗎?」
「客房要多少有多少。」
「這點我可以保證。」
我態度鄭重地出面擔保,只見由紀子陷入深思,涼子則緊跟著把話接下去。
「如果你們想睡地下室或屋頂閣樓也行,反正已經取得巴黎司法警察局的同意了,再怎麼樣都比巴黎司法警察局的拘留所強得多。」
「我又不是你,絕對不會做出足以遭人扣押在拘留所的勾當來!」
「啊、是啊,因為你是風紀股長嘛。不過你這番叫囂對我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建議你把矛頭轉向巴黎司法警察局吧。」
由紀子很明顯地詞窮,她根本不可能直接與巴黎司法警察局的刑事對話,然而自尊心又不允許她拜託涼子幫忙翻譯,最後逼不得已只有接受涼子的提案。
這時涼子向我竊竊私語:
「將關係人士全部集中在一處,等於成了敵人眼中最大的目標,我就是故意製造這個假象,然後以逸代勞,等著迎頭痛擊對方。」
「這下我們全部成了誘餌!?」
「話先別說得太滿。或許有可能演變成這樣的結果,亦或許計畫到中途會有所變更,總而言之,派不上大用場不打緊,我的原則就是要把愈多人拖下水愈好。」
「只怕稍有差池,你這座豪門華宅就要焚毀殆盡。」
「無妨,我已經投保了,不必花錢請人破壞,就可以重蓋一棟新房子。」
唔嗯,這女人確實是保險公司的天敵。
當我咋舌之際,涼子已經快步走向克雷蒙警部進行交涉。
但願上帝保佑無辜善良的克雷蒙警部,然而才過了五分鐘就見到他舉起白旗投降。
Ⅱ
來到巴黎迎接第三天的破曉。
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時鐘指針已經接近八點,然而這個季節的巴黎此時的天色依然昏暗不明。
我起身並看向自己的左手,昨晚接受過趨趕至香樹大道的醫護人員重新包紮,現在纏上了徐有藥膏的繃帶,試著動了幾下,完全不覺得疼痛,想來再過數日就可以拆掉繃帶了。
走出浴室的同時,敲門聲也剛好響起,時機湊巧到讓我心底升起也許自己正被人監視著的疑惑。
今天出現的是栗發女僕,她客套地向我寒喧。
這兩名女僕似乎已經決定不再浪費時間與語言不通的我雞同鴨講,只見她一臉理所當然地執起我的手,而我也乖乖地住她牽著走。
本來還以為沿途會遇見室呼由紀子或岸本明,結果沒有,我走進鐵欄造型的舊式電梯,昨天被領到屋頂的玻璃溫室,今天電梯是往下降,把我帶往地下。
從燈火通明的大廳住左角一轉,盡頭處有扇雕花玻璃門,栗發女僕手指著門扉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MERCI(謝謝)。」我道了聲謝並推開門。
這個空間的天花板約有六公尺高,腳下的地板是由大理石鋪成陳列在我眼前的是只能以豪華一詞來形容的室內溫水游泳池,長十五公尺,寬約為長的一半左右。室內自然保持了一定的高溫,穿著襯衫的我竟微現出汗來。
此時傳來透人心脾的水聲,我一眼就認出泳池裡的人影,是誰呢?當然就是涼子。
涼子展現了精湛的仰泳技巧,她沒有戴上泳帽,而是讓短髮完全披散在水中,望著她修長的肢體悠然自得又充滿節奏感的動作,覺得她不管做什麼都一定會成功。其實這只是我的一種錯覺,但我不爭氣地認為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