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算術師傅的難題 美男子

上個月,江戶首屈一指的繁華地帶通町失火了,雖然火勢還不到讓整個江戶陷入火海的地步,但連大商家四壁抹上灰泥的防火住宅都被火焰吞沒了,甚至還有好幾個街區的屋子被燒成了漆黑的焦炭。

然而……

不到十天,暫時營業的店鋪就搭好了;才不過相隔一個月,店鋪和雜居長屋就像雨後春筍般出現在街區的殘骸之中。

大商家的營造工作已經開始了,大街小巷回蕩著槌子充滿活力的聲響。面向大馬路的店家老闆們希望住家和店面能夠早日回覆原狀,自然慷慨地掏腰包支付泥水匠和木工提前上工與加班的報酬,抹灰泥跟砌屋頂的工人也出現了,街區飛快地逐步恢複原貌。

不,不但比以前還要新穎,連外貌也更氣派美觀了。

其中,由於火勢延燒而化為灰燼的回船問屋兼藥鋪長崎屋,更是老早就搭建了暫居的住所,讓店鋪恢複營業。長崎屋全新的灰泥防火住宅正在一旁重建,一大早就有許多人在此地進進出出地奔忙。

除此之外,長崎屋還忙著辦其他事。既然沒辦法像平時一樣做生意,當家的藤兵衛老爺便打算利用這段時間談妥兒子松之助的婚事。松之助的終身大事差不多該定下來了,才剛放出風聲,就有不少媒人跑來長崎屋提親。

當然,江戶人會到茶屋(註:茶屋是日本傳統的遊藝與飲食場所,於江戶時代,多在此觀賞藝妓及演奏。)裡頭相親,一般而言就意味著兩家的親事已經談得差不多了。長崎屋都是些來提親說媒的人,倒沒見到當事人出門相親,反而更常看見松之助陪同藤兵衛在店裡辦事。

「哥哥……到底會和誰成親呢?」

長崎屋有兩座灰泥庫房躲過火災,老闆夫婦和少當家一太郎就暫住在兩個庫房的榻榻米房間里。少當家今天跑來母親阿妙起居的房間,懶洋洋地躺在長方形火盆邊。

少當家原本就體弱多病,要是就這樣躺在榻榻米上,必定會突然感冒發燒,甚至還可能染上腰痛的毛病,所以他才剛在一號庫房這邊坐下,仁吉這位一起長大的家丁就像陣旋風般突然現身,拿出有如棉被般厚重的睡衣把少當家的身子連捆了好幾圈,才一溜煙消失無蹤。這麼一來,少當家整個人現在就像大福麻糬那樣圓滾滾啦。

「真是的……為什麼不讓我穿棉袍就好,還拿出厚睡衣來呢?」

少當家喃喃抱怨,把阿妙逗笑了。

阿妙本來就是個寵溺兒子的母親,她又堅決反對讓身為偏房庶子的松之助繼承長崎屋,若是體弱多病的少當家有什麼萬一,阿妙甚至打算收掉長崎屋,乾脆不做生意了。

然而,阿妙看到松之助在店裡工作,並不會露出嫌惡的神色,還說若松之助去當別人家的養子,可以讓他帶一筆銀兩過去倒也無妨。不可思議的是,其實阿妙對待松之助的態度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有時還很親切。這一點讓少當家有點疑惑不解。

(總覺得娘有時候怪怪的?)

該怎麼說呢……所謂「像一般人」和「那是別人家」這兩個詞和其含意,阿妙夫人有時像是忘了一般。固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少當家倒也能夠理解。

畢竟阿妙的母親,也就是長崎屋上一代的老闆娘阿銀夫人……可不是尋常凡人呀。少當家的祖父長崎屋伊三郎一見鍾情的對象,可是名喚皮衣(註:活了三千年以上的妖狐幻化而成的美女。),高齡已經三千歲的大妖怪呢!

換句話說,阿妙身上的妖怪血緣甚至比少當家還要濃厚,她有些與眾不同,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

祖母阿銀已經離開長崎屋,現在侍奉著神明茶枳尼天。少當家聽說她人如其名,花容月貌宛若白銀細雕一樣美麗,阿妙和阿銀長得極為相像。

不過,相似的倒不光是美麗的外貌而已。

「松之助對自己的親事有說些什麼嗎?」

阿妙一邊泡茶一邊問。少當家搖了搖頭。

「哥哥什麼也沒說。那爹爹有說什麼嗎?」

少當家如此問道。阿妙很乾脆地搖頭否認,她說藤兵衛並沒有對她提起什麼。

「只要是我想問的事,你爹爹是不會隱瞞的。」

阿妙說完微微一笑。大家都說她依舊美麗動人,簡直和春天盛開的枝垂櫻沒兩樣,完全看不出已經有少當家這麼大的兒子了。

(爹爹年輕的時候看到娘這麼漂亮,大概一見鍾情了吧?)

爹爹原本是長崎屋的家丁,每天都能看到阿妙秀麗的身影,或許就這樣愛上她了吧。

這時候,少當家忽然疑惑起來,從少當家袖口探出頭來的小鬼鳴家也跟著擺出相同的姿勢,大家都一副困惑的模樣。

(那麼……爹爹喜歡上娘之後,又做了些什麼呢?)

對少當家來說,爹娘是怎麼結為夫婦的,還真有點神秘呢!阿妙在十五歲那年成親,他聽人說過,當時來向阿妙提親的人遠比松之助現在還要多。大商家的少爺、身分高貴的武士、地位崇高的大夫,各式各樣的對象如雪片般飛來,任憑阿妙挑選……

看到母親的容貌,可以想見過去應該有這樣的日子吧……不過,阿妙最後為何會和既沒錢財、也沒地位的店內家丁藤兵衛結為連理呢?

少當家下定決心這回非得跟母親問個清楚不可。白天大家都忙碌不已,房裡只有阿妙和少當家兩個人,灰泥庫房堅固得很,裡頭的談話聲不會泄漏出去。

「您為什麼和身為家丁的爹爹成親呢?」

阿妙聽了,露出似乎覺得好笑的表情,慢慢地說:

「應該是因為有媒人來提親吧。」

「爹爹不是長崎屋的僱傭嗎?媒人怎麼會特地替爹爹來談親事呢?」

「不是呀,根本沒有人會替僱傭提親。來提親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家喔。」

阿妙笑著說,有數不清的人上門提親過,有個人特別英俊、特別顯眼,長得好像演員似的,可是個美男子啊。

「唉呀,娘那時可是被他迷得暈頭轉向的呢!」

少當家頓時呆住了,他根本不曉得母親曾經愛上過爹爹以外的人。既然是特地上門提親的對象,兩人若結為夫婦也不足為奇。但若那麼一來,現在世上可能就沒有身為藤兵衛主子的少當家了吧?

這時房間一角傳來「呵呵呵」的笑聲,好像終於按捺不住了。仔細一看,原來是,妖怪屏風覷和野寺坊(註:坊在日文中是指和尚。野寺坊為經常出現在古舊破敗的寺廟中,身著襤褸僧袍的人形妖怪。),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突然探出頭。該不會連獺(註:住在河川中的水獺妖,喜食魚鮮,除了偶爾偷吃東西、幻化成美少女或美少年對人惡作劇,並無大害。)和鈴彥姬也來了吧?大家聽了,都覺得非常有意思。反正通町這一帶被大火燒個精光,可以去的地方變少了,妖怪現在也有些閑得發慌吧?

少當家把原本自己要吃的點心盆端給大家,妖怪們一擁而上,一手拿著豆餅(註:用黑豆、鹽和糯米年糕一起揉制的日式點心。),眼神卻望著他們這邊,看來是對阿妙的昔日戀情興緻盎然吧?少當家自己也拿了一塊年糕做的點心,心裡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真是不可思議啊。

「娘,向您提親的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問道。

阿妙又微微一笑,有些懷念地說起自己比少當家還年輕時的往事來了。

「阿妙你真好命啊,畢竟是大商家的千金小姐……」

上完古琴課回家的路上,一起學琴的蔬果店大小姐香奈嘆了一口氣。

香奈和阿妙同樣是商家老闆的女兒,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就連出門學藝,俊頭都還跟著一個女傭。

只是香奈爹娘開的信濃屋是蔬果店,並不是長崎屋這般規模的豪門富商。身為店鋪繼承人的香奈長得雖然可愛,還稱不上阿妙這種人稱小野小町(註:小野小町是日本平安時代著名的美女與才女,後世遂以此當作美女的代名詞。),連瓦版(註:江戶時代大量印刷的單張報紙或折頁,主要為新聞報導的性質。)都會介紹的花容月貌。兩人都十四歲了,來長崎屋提親的人不勝可數,卻還沒有人來信濃屋說媒。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香奈最近常常說些羨慕阿妙的話,阿妙實在不明白,一天為什麼大概會有個一百次左右,被別人說自己「真好命」;總覺得其中大概有五十次左右是出自香奈之口吧?

「我大概不會招女婿入贅,而是會出嫁吧?以後會當上大商家的老闆娘喔!然後就會像阿妙這樣,被小心翼翼地呵護疼愛了!」

這番話自然也是香奈的口頭禪,阿妙聽了反而覺得有點困擾。

她當然明白,不是天下父母都像長崎屋的爹娘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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