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算術師傅的難題 算術師傅的難題

身為武士之子的秋英,在九歲時被送進寺院裡頭當僧侶。

這在窮困的武家十分常見。就算家境不是如此,家中的次男或是三男,通常也只能等待別人來收養。排行老三的么兒秋英也是老早就出家,來到位於江戶上野的廣德寺。

畢竟是個孩子,還依戀著母親,但對秋英來說,寺院是個比想像中還要難度日的地方,很快就沒有工夫想家了。

首先,來到廣德寺的第一天,秋英就撞見了不得了的東西——有一隻不知道是不是中國血統的大狗,在山門內走來走去,尾巴和脖子的鬃毛卷卷的,長相更是特別嚇人。

(竟然有這種東西,好可怕呀……難道是寺里飼養的?)

他全身發抖,不敢踏進門內。有位僧人發現秋英,拉著他的手從大狗旁邊走過。他跟著僧人的腳步,好不容易進入寺院的殿堂中,這才鬆了口氣。從今天起,秋英也成了廣德寺的一分子了。

(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沒想到,要在這個全新的地方過日子,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才剛進廣德寺沒多久,前輩就領著他去其他高僧的住處行禮問安,進了其中一個房間,秋英遇見方才那位領他走過大狗旁邊的僧侶。

「這位便是除妖伏魔、大名鼎鼎的寬朝大師。」

聽到對方如此介紹,秋英連忙低下頭行禮。

廣德寺是江戶一帶知名的寺院,在江戶的眾多寺廟中,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裡頭的高僧法力無邊,可以收服妖怪。

這位寬朝師父才不過三十多歲,體格雄偉,面對面站在他眼前,就能感受到一股魄力。後來秋英才曉得,寬朝大師雖然是位和尚,個性卻自由奔放。據說就連寺中地位最高的住持也拿這人沒輒,對他有所顧忌。

秋英進來打招呼的時候,寬朝大師似乎正和別人說話說到一半,他瞥了秋英一眼,又繼續對面前的僧人說道:

「延真師父,所以是住持交代,我非收個徒弟不可嗎?」

「不知道為什麼,來到廣德寺商量和妖怪相關苦惱的施主特別多,為了寺院著想,得要拜託您幫忙了。」

還不是都要怪你寬朝不好,延真暗想。現在只有寬朝一個人能夠應付那些非人的妖怪,寬朝年歲漸長,假使哪天一命嗚呼,廣德寺上下就無法料理和妖怪有關的疑難雜症了。

沒想到寬朝聽到這番話,只是報以苦笑。

「我年紀還輕,現在就開始考慮死後的事了嗎?」

「也有可能罹患疾病。L

所以得儘早安排後繼者才行。寬朝聽了這番道理,又是嘴角一扯。

「住持應該打著這個算盤吧?若是可以多個人處理和妖怪有關的請託,數量一多,寺院的捐獻也會跟著增加了。」

「這點貧僧就不清楚了。」

延真只是反覆強調,一切都是住持的命令,寬朝這時卻發出一陣怪笑,突然轉頭望向秋英。

「那我就來收個徒弟吧。」

「您終於改變心意了嗎?」

「就決定是今天出家的這位小和尚了,年紀越小越好教導。」

「啊?我只是來請安的……」

「為何偏要找這種剛進寺里的……」

寬朝突然指名秋英當徒弟,秋英自己和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寬朝卻說,是你們要我收徒的,現在已經收了;而且還強調,接下來暫時不打算再收其他弟子。延真聽了滿臉通紅,壓低聲音不斷埋怨。

「竟然找個剛進寺里的沒用小和尚當徒弟!一定是在打迷糊仗,不想傳授收伏妖怪的法力給其他僧人!」

總歸一句,寬朝必定是覺得要好好指點徒弟實在太麻煩,乾脆收個小和尚幫忙打雜,就這樣矇混過去吧?秋英自己也覺得這樣的推測言之成理。

總之從那一刻起,秋英就成了寬朝的弟子。不出所料,寬朝只交代他做些雜務、照料身邊瑣事,完全沒有任何觀察妖怪所需的特別修行,也害得秋英才剛進廣德寺沒多久,就被其他僧人盯上。有些人甚至還這麼說:

「那個叫做秋英的小子有好好修行,準備除妖伏魔嗎?真的能派上用場嗎?為了確定他有能耐應付,乾脆叫些妖怪過來試試吧?」

才過沒多久,秋英就被嚇得不敢留在寺院裡頭了。

(我受夠了,還是逃走吧!)

某天晚上,大堂里眾人都入睡了,一片安靜。秋英一個人溜出來,在滿月明亮的蒼藍月光下,他一路朝大門的方向跑,人才到那兒便停下腳步,正門旁邊是大家時常出入的側門,門前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條以前曾見過的大狗,一直蹲坐在那兒。

秋英依舊不敢從它身邊經過,再說這次可沒有寬朝來解救他。才剛停下腳步,他就想起不能輕易離開寺院的理由。

(就算現在跑出山門……也無處可去了吧?)

秋英若是逃回家,家裡為了讓他出家而捐獻的金錢也無法收回,他知道這是爹娘千辛萬苦積攢下來的。即使踏進家門,爹娘一定會沉默不語,露出筋疲力盡的表情。他深深明白這一點。

(可是,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

想不出其他去處,秋英只能留在廣德寺了。

也就是說,師父依舊是寬朝。

廣德寺的其他僧人,也依然覺得不滿。

秋英派不上用場的事實,也沒有改變。

(寬朝師父為什麼要收我這樣的人當徒弟呢?)

秋英一直抱著這個巨大的疑問和想掉淚的心情,一路繼續身為僧侶的修行。當然,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還是不懂該如何收服妖怪。

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這個人是寬朝師父唯一的弟子呢?

直到現在,秋英依然不明白答案是什麼。

「寬朝師父,客人已經來了,您在哪兒呀?寬朝師父!」

天氣晴朗的某天午後,秋英一邊尋覓師父的蹤影,一邊在廣德寺廟堂走廊來回奔走。

來到廣德寺已經過了十三年光陰,回過神來,秋英二十二歲了,師父寬朝也成了直歲寮的領頭僧人。秋英如今成了師父的左右手,一手包辦大大小小所有雜事,而寬朝依舊沒收過其他徒弟。

寬朝在江戶大街小巷的名氣可說是與日俱增,來到廣德寺的施主和捐款也跟著水漲船高,偏偏身為師父的他,個性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拜此之賜,要處理的瑣碎雜務跟著越來越多,儘管秋英老早就習慣這個任性的師父,實在也覺得有些厭煩。首先,不知道為什麼,師父老是不在房裡。

「真是的,真想用根繩子把寬朝師父拴起來呀!」

這時寬闊的院落裡頭,從樹叢的另一頭傳來陌生的喊叫聲。

「獅子,等等啊!不可以跑到那兒去!」

秋英連忙加快腳步,繞過僧院的左側。庭院裡頭有位年輕人在追趕一隻小狗,那人後頭還跟著兩位町人(註:町人,日本近世的社會階層之一,特指居住在都市地區的商人和工匠。)打扮的人,慌慌張張地追著那人。

「少當家!你這一跑,可能會染上五種不同的病症吶!」

秋英微微一笑。

「唉呀,原來今天是長崎屋的一太郎少爺來了。」

這麼一來,寬朝為了接待他,人一定在客房裡頭。長崎屋特別慷慨,每次一太郎帶著家丁們登門拜訪,一定會捐獻一包小判(註:日本江戶時代通行的橢圓形金幣,相當於一兩金子。)金幣,所以是寬朝最優先接待的施主。

「可是還有別的施主在屋裡等著,有事要和師父商量,還有人是第一次過來的聽。」

既然不是廣德寺的信眾,卻特地跑到這兒來,說不定來客有和妖怪相關的苦惱,這麼一來就不能交給其他僧人來應對了。

「這下子該怎辦呢?」

秋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院子里有人大喊:

「唉呀!」

「哇啊!」

兩聲難為情的慘叫重疊在一起,

一太郎少爺在才剛冒出綠葉的梅樹底下被家丁們逮個正著,他們立刻要他穿上暖和的大外套,還忙不迭地說教:不可以跑步、不可以走太久,希望他好好躺著。一旁的寬朝沒兩下就抓住了小狗,小狗脖子四周長滿捲毛,發出難為情的汪汪叫。

「唉呀,寬朝師父下手請輕柔點^……怎麼倒栽蔥地抓著它呢?」

秋英露出苦笑,又有些疑惑地望著狗兒。

(這應該是狗兒沒錯吧……名字雖然叫做「獅子」,到底是什麼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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