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七點左右,木桶鋪東屋的店門口,「嘭」地彈起一團小球一樣的東西。和一般的球不同,它滾過地板的時候,留下了一串黑糊糊的污痕。看到那個「小球」最後在待售的小浴桶邊停了下來,平常總是笑呵呵的松之助臉僵住了,大叫店前的夥計佐平。
這時,總是眉頭緊鎖的老闆娘阿染從裡屋走了出來。
「什麼事啊?白天就聽見有人吵吵嚷嚷的。木桶店好像不用大聲叫賣吧。」
被狠狠訓斥了一頓後,兩個夥計都默不作聲看著小浴桶。阿染順著他們的視線朝角落看去,忽然大聲尖叫起來:「阿……阿玉,這不是阿玉嗎?為什麼會在這兒……」話還沒說完,阿染就全身顫抖,跌坐在賬房門口。
白貓小小的頭好像剛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瞪眼盯著阿染。
「真想知道吃飯吃到肚子都要脹破是什麼感覺,哪怕一次也好啊。」
佐平接過女僕阿金遞過來的飯碗,可憐巴巴地說。
(剛剛收拾乾淨那些骯髒的血跡,佐平的胃還真是夠堅強的。)
旁邊的松之助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能理解佐平的心情。自從來這裡當夥計之後,不,應該說是從小開始,松之助就不記得曾吃飽過飯。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過寶貝似的米飯,松之助趕緊就著鹹菜扒拉進嘴裡。餓得癟癟的肚子很快就鼓了起來。
在小貓阿玉引起的混亂髮生後兩個時辰,老闆娘終於安靜下來,店門口也清掃乾淨了。夥計們和女僕阿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吃著過了點的晚飯。
東屋規定,夥計們最多只能吃兩碗米飯。中午會加一盤煮芋頭或是干燒羊棲菜,早晚兩頓就只有幾塊鹹菜,飯食非常簡單。即使這樣,吃飯對於夥計們來說,還是為數不多的值得期待的事情之一。老闆一家在裡屋吃,所以晚飯時間夥計們終於可以歇口氣,不受監視,暢所欲言。
「說起來,最近這周圍老有貓狗被殺,到底是誰幹的啊?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聽了松之助的話,佐平含著飯點點頭。
「真是太殘忍了。做那種事又不能填飽肚子,是吧?」
雖然經常有貓狗被殺,但像今天這樣,頭被砍下來的,還是第一次。
「它應該是吐血死的。肯定是吃了老鼠藥。」
聽了,兩人的對話,坐在對面吃飯的德次郎繃住臉看著他們。也許他是在想,吃飯的時候還說這種血淋淋的話題,真讓人受不了。
德次郎今年快五十歲了,是東屋的掌柜。東屋的老闆半右衛門不頂事,繼承人更是個扶不起的傢伙,所以很早之前就有傳言說,東屋就靠這位能幹的掌柜頂著。
「阿玉被殺,如果抓不到兇手,老闆娘肯定不會罷休。這下我有苦頭吃了。」阿金吃著飯,嘆息道。兩人老在裡屋碰到,老闆娘旺盛的火氣,總是發泄在阿金身上。
木桶鋪東屋位於江戶城北,靠近加賀大人的府邸,並不是什麼大鋪子,店裡除了老闆夫婦、少爺、小姐之外,就只有掌柜、兩個夥計和一個女僕。
松之助從八歲開始就在這裡打雜,到正月就二十歲了。因為店裡再沒招夥計,他也升不了二掌柜,還是學徒身份。比他年紀大一輪的夥計佐平,也一直只是二掌柜,沒有升上去。
在東屋,不僅沒有出人頭地的希望,老闆夫婦還常常毫不留情地當著夥計們說,要養這麼多人,太艱難了。這樣下去,要想自己開店,白日做夢。
但無論如何,今天總還有飯吃。第二碗飯下肚之後,松之助像往常一樣笑著說:「我吃飽了。」然後把碗放在小飯桌上。飯桶已經空了,連頂樑柱掌柜的也吃不上第三碗泡飯。
「要是能早點把殺貓狗的兇手找到就好了,老闆娘就不會有那麼多牢騷了。」
看到松之助合著掌快快活活的樣子,佐平故意說:「這是你的願望嗎?那你順便幫我祈禱一下,讓我將來成為掌柜。」
「還不如祈禱自己早日當上二掌柜呢。」
聽了阿金的話,松之助只有一臉苦笑。的確,二十歲了還只是個小學徒,真沒面子。
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會轉運。這種信念一直支撐著松之助度過單調而沒有希望的日子。
「都吃完了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阿金麻利地收拾好飯桌,點上了燈。已經很晚了,要是不早點睡覺,老闆娘又會抱怨浪費了燈油。
在東屋,什麼事都被規定得死死的。
2
(這是在做夢,肯定的。)
松之助心裡明白。
不知怎麼的,回到了小時候那兩層樓的家。房間里,飯桌上擺著鹹菜和小山似的熱乎乎的米飯。松之助端坐在桌邊。
(要是在家裡,不會因為我來就端出這麼多米飯。)
生母去世以後,松之助和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之間關係變得很微妙。雖然沒挨打,但就算在自己家,松之助也不敢吃第三碗飯。家裡像晚秋的日暮時分一樣清冷。
家裡的生意雖然是由當木桶匠的父親支撐著,房屋卻是母親從松之助的生父手裡拿來的錢買的。然而,松之助早早地被送出去當了學徒,家產由弟弟繼承了。
(自從出了家門,就算每年歇工的時候都沒回去過。)
家裡人也沒叫他回去。松之助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家。現在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這飯看起來真香啊,可以吃嗎?)
正想著,忽然發現飯桶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身上披著細豎條紋的長外褂,梳著雅緻的本多髻。面朝著門,看不見他的臉。
是東屋的少爺與吉嗎?可是光從外褂的下擺看,衣服也應該很貴,東屋這種小店的少爺是穿不起的。
「請問,您是哪位?」松之助禮貌地問道。
沒有回答。自己並不認識穿著這麼華麗的人。松之助疑惑著,忽然抬起頭。
(這人難不成是長崎屋的……是親弟弟嗎?)
松之助趕緊睜大眼睛,但怎麼也看不到那人的臉。
(他是從未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大和橋的大商家長崎屋的少爺……)
衣著講究的少年好像對旁邊的飯絲毫不感興趣,連飯桶蓋都沒打開。不久,他站了起來,背對著松之助走出了房間。
看到自己那麼想要的東西被如此輕視,松之助不由得生起氣來。既然人家不要,那麼吃了也沒有關係。松之助忍不住盛了一碗。
忽然,房間里響起了凄厲的尖叫:「啊——啊!啊!」好像碰到了火筷子。松之助連忙放下飯碗。尖叫還是沒有停止。只是偷盛了一碗飯,松之助卻感覺犯了大罪。
「不好意思,我不吃了,我再也不說想吃飽飯這樣的話了。請不要再叫了!」
松之助拚命地祈求,但是尖叫沒有停止。松之助想高喊停下,卻發不出聲。正在這時,他眼前出現了一堵陳舊的土牆。
「啊,是一場夢啊。」
從薄薄的被窩中坐起來,還是那個三疊的小房間。隔壁的佐平可能去了茅廁,沒在房裡。快到清晨六點了,紙門微微泛著白光。當然沒有米飯。額頭上汗津津的。讓他吃驚的是,雖然醒了,還不時聽到外面有個女人在尖叫。
「原來是這個聲音讓我做了噩夢。」
雖然疲憊,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松之助趕緊穿好衣服,在一片昏暗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在東屋深處廚房旁邊的內院里,有一口井。
松之助出現在內院後門時,看到起早來拎水的女僕跌坐在井邊,不停尖叫著。
「阿金,怎麼了?」
松之助走到阿金身邊。
阿金用粗糙的手指著井。什麼也看不見,松之助歪著頭走了過去,然後,也大叫一聲:「啊……」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吵啊?」
回頭看去,佐平在廚房裡。
「有人又殺了一隻貓。這已經是第二隻了。」
松之助再也笑不出來了。佐平聽了他的話,皺著眉走過來。割得慘不忍睹的貓的屍體被一根樹枝挑著,豎在水桶中,、身體的一部分用布巾拴著,從水桶邊耷拉下來。
「真是太慘了!」佐平從吃驚轉為憤怒。忽然,他的臉僵住了,回頭看著松之助,結結巴巴地問:「這塊有松葉花紋的布手巾……不是你的嗎?」他指著那塊從桶里拖出來的血跡斑斑的布。
「哦?」松之助定睛一看,的確是很熟悉的花紋。這讓松之助感覺被凌遲的不是貓,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