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仁吉頭上裹著的白布終於取了下來,然而卧病的少爺身體卻仍然沒有好轉。
從險些被殺的那天開始,少爺不僅整整三天人事不醒,還發了高燒。幾天里,父母的臉就像被染成了藍布。雖然終於勉勉強強醒了過來,常來出診的郎中源信也總是光顧廂房。
仁吉對自己愛護有加,卻讓他被殺人犯砍傷,真是沒出息。然而,就算想逞強,摔倒時碰到的背部還是每天都疼,甚至連呼吸都困難。粥吃不下去,唯獨葯湯喝得很多,到了當飯吃的程度。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二十多天。然而只要頭腦清醒,一太郎就想知道事情追查得怎麼樣了。
「問還要費力氣,我馬上就講給您聽。話不能說太多,會累的。」
這二十多天基本不離一太郎半步的佐助叮囑道。因為仁吉也有一段時間卧床不起,因此這次的看護都由佐助負責。這段時間裡,一太郎身邊總有人陪伴、照料。
(佐助比整日只是卧床休息的自己更累。)
一太郎心裡這樣想,但即便說出口,也不會得到回答,於是決定只在被子里乖乖地點頭。
側卧著的時候,可以看到圓火盆上的鐵壺裡正微微地冒著白氣。下午的陽光照在紙窗上,很明亮。在房間里舒適休息的美好心情正一點點放大。而在長崎屋被襲擊,是在安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午後。
佐助把白開水放在一太郎枕邊之後,為了讓一太郎聽清楚,在被子旁邊坐好。
「想要對少爺行兇的男子叫長五郎,據說是個挑擔賣菜的小販。」
(果然是商販啊。)
少爺在被子里點點頭,這件事是早就知道的,問題的關鍵在於兇手為什麼會這樣做。
「長五郎認識被他殺害的木匠德兵衛,他就住在木匠師傅家旁邊。」
兩人不住在同一個長屋裡,所以不是每天碰面。據鄰居講,他們之間應該沒有針鋒相對的矛盾。如果非要找出一件有瓜葛的事,那就應該與長五郎的兒子有關。
菜販想讓自己十歲的大兒子做木匠,就請德兵衛答應讓兒子給他當學徒,但德兵衛那裡不缺人手,就沒答應,而是叫他去別處試試。
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很難想像長五郎會因為這件事對木匠師傅起了殺心。想讓孩子當木匠,求別的木匠師傅就可以了,只要勤奮肯干,一定會有很多地方想讓他當學徒。然而,長五郎為什麼將熟識的木匠師傅殺了呢?
「衙門認為,菜販因為被拒,懷恨在心,才將木匠師傅殺害。殺人以後,長五郎感到害怕,就想讓木匠師傅起死回生,因此就闖到藥行買秘葯。當他發現沒有這種葯時,一怒之下再次掄起了菜刀。」
表面上看,這個想法合情合理,但仔細一想,長五郎殺害木匠師傅的動機說不過去,在長崎屋的舉動就更加奇怪了。
「喂,佐助,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菜販長五郎會來買起死回生的葯?根本就沒有一家店鋪公開賣這種葯啊。」
「他一定覺得有地方賣。」
「如果真有這種葯,瓦版小報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它會成為人人皆知的靈丹妙藥。」
「大概還會很走俏。」
「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建第五號倉庫了。」
少爺苦笑了一聲。
「可無論哪個藥行都沒有這種葯,因為沒有一種藥材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只要是假藥,就會敗露。就算號稱長生不老葯的乾屍,聽起來也十分可疑。」
「話說得太多,又要咳嗽了。」
佐助向滔滔不絕的少爺皺了皺眉,緊接著把白開水送到一太郎嘴邊,裡邊還放進了剛從懷裡拿出的粉末狀的葯。雖然葯喝了太多,已經厭煩,但是一太郎沒有辦法,還是照夥計說的,把葯一飲而盡。
cc因為乾屍已經拿到市場上出售,而我家店裡有這種葯的事可能已經傳揚出去。那個菜販一定是想要這種葯。他覺得長崎屋有這種葯。一定是這樣。」
「除了乾屍之外,我們家再也沒有什麼稱得上靈丹妙藥了啊。」
「嗯,我清楚。菜販也是因為沒有找到他想要的葯而大發雷霆,但是他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少爺問佐助有沒有從日限大人那兒聽到什麼,夥計只是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有困意襲來。
「真討厭,大白天又想睡覺……話才說到一半呢。」
「我再給您講就是了。要累了,就好好睡吧。」
「覺得累的時候,不是沒怎麼說話嘛……真是的……」
眼皮抬不起來,明明想問,佐助對菜販的奇怪做法是怎樣想的。啊……意識不清,心緒散亂。雖然微微睜著眼睛,卻似乎已經踏人了夢境。
佐助的瞳孔正像貓一樣變得細長,表明他不是人而是妖怪。哦,這一定是一場惹佐助生氣的夢。因為一直卧病的一太郎,根本沒做讓夥計不高興的事,連這樣做的力氣也沒有,但佐助正用古怪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太郎。
那眼睛越變越大,一直大到屋頂,漸漸地,夥計佐助就只剩下了一雙眼睛。一太郎好想鑽進那對高高的細長的縫隙中去,因為他知道,事情的答案就在裡邊。
問也得不到答案,一太郎必須到那雙眼睛裡去,必須到裡邊找答案。不知怎的,他突然站了起來。身體出乎意料地輕靈。
佐助的瞳孔里,只是黑暗一片。不一會兒,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就連到底是在站著,還是飄在空中,還是落了下來,一太郎都一無所知。
答案應該就在不遠處,他就這樣追溯,向著更深更遠的地方飄蕩……
2
「看起來終於好了一些。這樣我就放心了。」
少爺熟睡了兩個小時,醒過來之後,佐助過來說,三春屋的榮吉來探病了。榮吉雖是少爺親密的小夥伴,但將外人帶進卧房,說明一太郎身體已經恢複。榮吉心裡明白這一點,一臉高興地膝行來到一太郎枕邊。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少爺聽到靦腆的聲音,扭過頭,原來阿春也跟了過來。榮吉的妹妹很少來探病。自己雖然不清楚,但這次的病情似乎的確不輕。差點死掉的經歷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少爺道謝之後,旁邊的小夥伴就將包袱解開,讓佐助看裡邊的豆沙餡兒。
「如果身體不好,一太郎恐怕只能吃些容易咽下的東西吧?把這個做成年糕小豆湯就可以了。」
兩人是打小的交情,彼此都心有靈犀。
「放心,餡兒是父親做的。」
榮吉向一太郎說明之後,才把禮物遞給夥計。佐助忍住笑,趕緊去了廚下。「哥哥呀,你……」妹妹皺了皺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現在雖然沒事了,可這次運氣真不好。一太郎乖乖地待在家裡,居然還遇上了殺人犯。」
看到妹妹害怕的神情,榮吉也許有些不屑,於是語氣一變,調子歡快起來。少爺很想知道街上的人是怎樣談論這件事的,催著榮吉說。
「大家都說菜販是個糊塗的傢伙。」
這似乎是街頭巷尾流傳最多的意見。
「孩子當學徒被拒,把木匠師傅殺掉又能怎麼樣呢?無非是自己變成殺人犯,被拋下的家人生活越來越艱難而已。」
「為什麼這麼想讓孩子當木匠呢?真讓人費解。」
聽了一太郎這句話,並排坐在被子旁邊的兄妹倆面面相覷。
「是啊,對於一太郎來說,這件事也許確實無法理解。」
「因為木匠的收入高呀。」小夥伴微微地笑著解釋道。
一太郎常常讓榮吉給他講外邊的事情。父母親是大商號的老闆,距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遙遠;而對自己呵護備至的妖怪們,又大大偏離人的感覺。要是沒有這個小夥伴,一太郎不知道會怎樣不諳世事呢。
「木匠的薪水是一天五文錢。如果要求一大早就出工,必須多付一半的工錢。如果加班到傍晚,就要多付一倍的錢。要是遇上人手不夠的情況,一天只需工作兩個時辰,就能拿到十文錢。」
「十文,很多嗎?」
「唉,你競不知道這些啊……」
點心鋪的兄妹倆對視了一眼,又嘆了口氣。
長崎屋是個大商號,它在通町大街上的店,就有三個倉庫,此外,在河岸市場也有好幾個倉庫。大商號的獨生子雖然擅長算數,卻著實不了解世間人情。對於一太郎來說,米和黃醬就是廚房裡的東西,錢就是用千石船做生意時,幾百兩幾百兩進行交易的金幣。
(哎,真沒辦法,這個傢伙錢包鼓鼓,卻除了來我們店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