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六

一抹清澈如薄絹的藍塗滿了天空。

在太陽升起前,不停下著細雪的深灰色雲朵,天一亮就消散在一望無際的純藍色中。

坐落在山海夾縫間,山陽地方的特有地形——被山與海包夾的平原積了一層厚達腳踝的白雪。※中國山地覆蓋著皓皓白雪的低矮山巒綿亘於雪原的遠方,山脊的稜角輪廓清晰地浮出背景的藍。(譯註:這裡的中國指的是日本本島西南部以山口、廣島、岡山、鳥取、島根五個地方組成的中國地區。)

眾多遊客將平原一角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口吐白煙,醞釀出一股幾乎要讓腳下地面的積雪融化的強大熱度。

遊客人數有三、四千,他們身穿整潔的風衣、外套、大衣等和世界污染前所流通的衣物相比毫不遜色的服飾,是看似生活富足的姬路市民。他們的身後甚至有攤販做起了生意,為冬天的祭典增添了幾分熱鬧的色彩。

市民聚在這裡的目的,為的就是參觀一年一度於此地舉行的姬路移民地全軍演習。小孩子們對兵團既興奮又深感興趣,大人們則對稅命所栽培出來的偉大軍團的英姿感到與有榮焉。由於演習的目的在於向敵對的大規模共同體示威,因此對峋來參觀的遊客並未加諸限制,對來自各地的情報人員則人表歡迎。

「還真是老神在在呢。唉,是說層次確實是不同啦。」

混在數千名姬路市民裡面的某位白人女性,像是深表訝異地如此說道後打了一個噴嚏。

她雙手插在溫暖的玫瑰色大衣的口袋裡,冷靜的視線遠眺平原的彼方。溪流般的金髮在風的撫弄下,遮住了五官深邃的臉龐。白人女性貌似煩悶地以白皙纖細的手指隨意向上撩起頭髮,焦慮地踢著雪面上的長靴,雙臂盤在胸前等待演習開始。即便身穿厚重的大衣外套,還是藏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附近的男遊客忍不住會偷看幾眼,可是她全身散發出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沒人有勇氣上前搭訕。

女子絲毫不把其他男性的視線放在心上,她說出了豪邁十足的話。

「少在那邊賣關子了,快點開始啊,快一點。我說得對不對?」

女性以流利日語交談的對象,正是停在她右邊肩膀上的一隻小鸚鵡。

這隻長滿了一身鮮艷綠羽毛,只有胸口一帶是黃色羽毛的鸚鵡,轉動黑色的眼珠朝同了女性。

「欲速、則不達喔、FOP2。不耐煩、的收穫、也只有、在你眼尾、留下的、魚尾紋、而已。」

儘管內容不像是鳥說得出來的句子,可是那個口吻徹徹底底就是從鸚鵡的聲帶發出來的。

被稱作FOP2的白人女性用斜睨了鸚鵡一眼。

「我不是說過不要加P2那個兩字嗎?再不聽話我就把你抓去烤了。』

「你生氣、的臉、非常可愛喔。FOP2。」

「就決定是鹽味了。大腿灑鹽巴燒烤。翅膀刷烤肉醬好了。」

「能被你、吃下肚、我也此生、無憾了、福克斯。吃完後、煩勞你、跟我老婆、問候一聲。」

FOP2——又名福克斯的女人板起了臉,向鸚鵡吐舌扮了個鬼臉後,紅色的眼眸又轉回了雪原。她那過長的眼睫毛上薄薄地積了些雪花。

「好冷。」

從雪原迎面吹來的風寒冷莫名,豐厚的嘴唇頓時變得蒼白沒有血色。

「幹嘛選在天冷的時候舉辦演習,選在天氣暖和的時候嘛。」

福克斯發了辛騷。但她其實也十分清楚在冬天舉辦演習的意義。

現在的日本,戰爭通常是在春到秋季期間展開。冬天是偃旗息鼓的季節。如果試圖在冬天掀起戰端,沒有天氣預報的話,很有可能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導致全軍覆沒,此外還得面對糧草結冰、夜營時需要大量的薪材取火生暖、後勤的支援負擔也比平時高出一倍的問題,對戰後的收支也會帶來負面的影響。

這個時代的戰爭,基本上是以暴力奪取敵方的既得利益,進而擴充自己的權益。無論是哪個共同體,都希望可以盡量壓低投資——即兵隊的僱用、維持、運作費用——來大獲全勝,期許能有最大的利益。因此,在冬季開戰的話投資的費用將會提高,而且天氣變化造成的損失,非常不符合經濟效益。在天氣溫暖時組織軍團,彼此正面交鋒更為省事,氣候造成的風險也少,更容易掌握戰事。

因此,姬路軍在冬季也進入休兵期……照理說本是如此,但姬路移民地市長澀澤美歌子,卻不願放任投資巨額的軍團無所事事地吃喝玩樂。

既然沒有戰事,不如趁這個空檔集合全軍展示姬路力量的壯大。

十幾年前由前市長親自提出的提案,成了後來姬路移民地遠近馳名的盛事,也成了冬季軍事演習的開端。演習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目的是威嚇其餘敵對共同體,以及提供姬路市民娛樂,並提升姬路士兵的自尊心。

剛剛一直表現出不耐煩態度的福克斯向肩上的鸚鵡說:

「欸,亞伯拉罕。」

「有事嗎、我的、甜心。」

「你去攤販幫我買※明石燒,還有熱茶。」 (譯註:和章魚燒相似的小吃,而麵糊中使用較多的雞蛋,且浸沾特殊的湯汁食用。)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跑腿了。」

「我還以為你一出生就是我的跑腿了。」

「你還真狠耶、福克斯。」

「快點去啦!」

「我的工作、是周旋你、和你爹地之間、的聯絡。其餘的差事、恕難從命。」

「鸚鵡耍什麼神氣。」

「請叫我、亞伯拉罕。」

「鸚鵡。」

「亞伯拉罕。」

「臭鸚鵡。」

「FOP2。」

「不準叫我P2!」

「P2、P2。」

亞伯拉罕從福克斯的肩膀飛上天空,一邊在她的頭頂盤旋一邊故意激怒她。

氣得牙痒痒的福克斯揮舞著雙將雙手對著空中抓又跳,過了很久才發現四周的人都用打量怪人的視線在注視自己,才慌慌張張地用手指順了一下髮絲,作勢恐嚇地朝亞伯拉罕瞪了一眼,視線重新拉回到演習場。

擋在福克斯前方的麻繩將觀覽區域和演習場區隔了開來。

有一個約莫三十人布右的交響樂團在演習場的一角。

所有交響樂團團員都身穿華麗燕尾服。以指揮為首,前排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後排則是法國號、小號、敲擊樂器和大號呈扇形配置,是道地的樂團。指揮尚未站上指揮台,而是定睛注視著雪原的彼方。

「也太慢了吧。」

就在福克斯又開始發牢騷時——她腳下的地面開始隱約發出震動。

「哦?」

福克斯懷著期待放眼望向遠方,只見山嶽和雪原的邊界線顯得霧濛濛一片。

地震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強度之大甚至連膝蓋也跟著頻頻打顫。

「要工作了,亞伯拉罕。你該不會連工作也不幹吧?」

福克斯瞪著上空說道。

亞伯拉罕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降落在福克斯的右肩,張開鳥喙吐出了灰色的舌頭。

「錄音開始。」

福克斯喃喃說道,用手指將它的舌頭往外拉。亞伯拉罕的眼睛登時為之一亮,身體當場僵硬得如石膏像般。

確定亞伯拉罕僵住後,福克斯並沒有跟特定的對象報告,而是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起來。

「親愛的爹地,我現在正在觀摩姬路軍的冬季軍事演習。因為地處雪原,天氣非常寒冷,耳朵都快結凍了。只要一開口講話,嘴巴就會吐出白煙呢。

現場人山人海,觀眾有二千人以上。現在演習正要開始。接下來好像要演奏進行曲的樣子。」

現場充滿了數千個市民發出的嘈雜聲。

銀髮的指揮者登上了指揮台,樂團成員也紛紛拿好自己的樂器,視線緊盯著指揮手上的指揮棒。

福克斯實況轉播的同時,一也大眼睛注視從觀覽區域的側面捲起的白霧。

在飛濺到半空中的漫天雪花里,有一道快糊不清的巨大影子搖晃著。

在望眼欲穿的福克斯視線的盡頭,有數百面以聖獸貝西莫斯為圖像的軍旗衝破霧氣赫然現形。

以金線和銀線綉在黑色旗面上的這頭聖獸,在希伯來神話里和利維坦是並稱雙壁的混沌化身。據稱貝西莫斯貌似巨大的水牛,背上背負著沙漠,胃裡容納了一整條約旦河。

傳說中當救世主在最後審判現身之際,利維坦和貝西莫斯被迫戰鬥到兩敗俱傷,結果它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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