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
雖說這是在自然界內為了擾亂敵人而具有的防衛本能,但在這人造水泥樓林中僅會喚來更多的混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紅色。察覺到那紅色是血的顏色時,周圍已經陷入了恐慌,聽得到接二連三的慘叫聲。
群眾因突然發生的事感到恐慌而四處奔逃。恐怖又喚起恐怖,一頭亂逃的人類看起來就像暴走的旅鼠群一樣。
從人群空隙中看到了倒在路上的人類。流在灰色瀝青上的血液污濁得宛如焦油。
相澤邃一身處那種混亂之中、只是默然佇立著。
完全搞不懂狀況。發生了什麼事、有多少死傷者、要怎麼行動才好。
只是在想著。好像以前見過這種光景。
那是伴隨著強烈頭痛的既視感。
身體開始對不同尋常的狀況產生抗拒反應。為了保護精神而蓋下幕簾般遮斷了情報。視野錯亂得一片閃爍,周圍的慘叫聲也開始中斷、血的味道和夏日的悶熱也感覺不到了。
有一個人影朝著那樣的邃一走來。
一身黑的女性渾身染血。臉和嘴邊都黏附有血印,裙子和襯衫也裂得大開。往下直淌血的右手中握著被壓扁的手提箱。
她彷彿是拖著受傷的腳一般站到邃一面前,然後說道。
[請拿上這個手提箱逃跑吧]
——翌日。
還留有熱意的夏日傍晚。相澤邃一站在購物中心前的林蔭道上。
一直盯著設置在車站大樓側面的影像,但畫面上只流淌著變化多樣的廣告。電視節目和街上的氣氛都平穩得與邃一沉澱污濁的心中截然不同。平穩至極……
身處人群之內,總會覺得呼吸困難。彷彿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儘管如此也不過是那背景中的一部分一般。
穿著制服的學生們邊舔冰激凌邊漫步著。滿面笑容腳步輕盈的學生姿態。暑假前的悠然氣氛。瀝青在強烈日照下升騰起了熱氣。
邃一處在排氣與熱氣之中,擦著不斷淌下的汗水邁開了步伐。
忽然想到、這光景是真的嗎。電視新聞和學生們的對話都是真實的嗎。循環往複的平凡又無聊的日常。那不過是點綴世界的似是而非的包裝而已,其下真的存在有真實嗎?
瞥了一眼購物中心的櫥窗,與映在玻璃上的自己交上視線。自己毫無改變。眼前站著一如往常的高中二年生相澤邃一。
進入與車站鄰接的購物中心時,冷氣包裹了周身。中央是帶有電影院等複合設施的通頂設計。有個投入硬幣來實現戀愛的噴水池,坐在邊上的女高中生們喝著星巴克的冰拿鐵。
進入商城找到目標店鋪時,邃一在那前頭獃獃地止住了腳步。儘管有東西非買不可,但卻沒什麼心情去買。
[給平凡的日常帶來些許刺激……]瞄了一眼方才被強塞入手中的娛樂場所傳單後,將其仍入了附近的垃圾箱中。
一面看著異色紛呈的店鋪內,一面想到。這些色彩繽紛的商品看起來就像在威嚇男性一般。簡直就是鎧甲啊,鋼一微微一笑。
自鋼一背後[叮鈴]一下響起了鈴聲。
[相澤君]
回過頭去,眼前站著個水手服姿態的女孩子。在購物中心內推著自行車的她是同班同學赤坂美穗。
[你在做什麼呢?]
美穗以手一撩及肩長發,看著這邊。
[我在做什麼呢]
[在做什麼呢。還想著你怎麼不去上課,原來在這裡偷窺內衣商店]
[放學了?今天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上午是現代國語和微分課、體育課是女子籃球和男子手球……]
[一邊聽著校內廣播一邊吃午飯、第五節課的英語老師光在念教科書所以午睡了一下、回家吃飯睡覺、然後早上又去上課對吧]
不斷循環般的日常。自己認為永遠都不會變化的日常。
對,直到昨天為止……
[不過我在回家前還有社團活動哦。接下來要開籃球部的夏日合宿會議,所以來買東西]
美穗從放在自行車籃上的袋子中取出一罐咖啡,遞給了邃一。
[夏日合宿嗎,社團活動很辛苦啊]
喝了口冰咖啡,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
[這麼說來,相澤君也加入了攀岩同好會吧,有沒有合宿之類的?]
[誰知道,簡直跟沒有活動一樣]
[男子籃球部很生氣哦。說是南操場里總有個蹩腳同好會在攀登很礙事,還說他們打算在那裡做基礎練習呢]
[籃框可是在我們開始活動後才設置在那兒的啊,所以我覺得那個意見不太正確。那麼,再見了美穗]
邃一將空罐子扔進垃圾箱準備走人。
[稍等一下,你不是來買東西的嗎?]
[不、沒什麼……]
[你瞅了內衣店快五分鐘哦。而且最後還終於笑了一下,我覺得有點可怕才來叫你的]
[我是在考慮在朋友……朋友姐姐的生日上想給她孩子買內衣當禮物而已]
[稍微嚇了一跳呢,還想了很多你是不是要拿去干奇怪的事情。不會這樣吧]
[要是拿去干奇怪的事的話就不會來買新貨了吧。不對、我可沒拿它干過奇怪的事情]
美穗與邃一相視一笑,卻又忽然歪頭思考起來。
[相澤君有關係好到能送內衣作為禮物的朋友的姐姐嗎?]
[……算是一個噱頭吧。不過,果然還是放棄吧,也不好意思去買]
邃一一邊擦著滴落的汗水一邊解釋道。
[要我幫你選嗎?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小學高年級到初中生之間的年紀吧。有著兩隻大眼睛和小嘴唇的相貌很可愛。嬌小纖細的身體、纖長的手腳和栗色長發、肌膚白皙光滑……]
邃一注意到美穗的視線,停下了嘴。
[……朋友是這麼告訴我的]
[哼~]
美穗邊可疑地歪著頭,邊將自行車停靠在店旁然後進去了。
[哎、話說起來女孩子是吃什麼的啊]
邃一站在選著內衣的美穗身後問道。
[哈?什麼意思]
[果然主食還是甜食嗎?]
班上的女孩子就算吃過了小便當後也會大口吃著便利店裡買來的各種甜點。要說哪個是主食的話也很容易讓人覺得是後者吧。
[不,我覺得是普通的食物。和你一樣吧?]
[美穗喜歡吃什麼呢。啊、內衣選五件左右,便宜貨就好。胸很平所以選運動內衣之類的吧]
[……甜食的話我喜歡布丁類呢。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女孩子有什麼興趣呢?時尚和戀愛和聊天嗎?]
[那個、我之前就在想了,你對關於女孩子的情報真是少得可憐哎]
美穗生氣般地轉過了身。
[可是,我又沒見過會聊下次選舉中誰會獲得政權、哪個關聯股票會上漲之類的話題的女學生]
[地球規模的話題還是會說的。像溫室效應讓北極熊很困擾好可憐啊、之類的]
美穗將選好的內衣交給邃一。
[美穗幫我去收銀台付款吧,拜託了]
美穗定定地對說出那種話的鋼一投來可疑的視線。
[怎、怎麼了啊美穗]
[……你流了很多汗呢]
[身體不舒服]
[是嗎,所以今天才沒來上學呢]
美穗朝收銀台走去了。
在店外等了一會兒,算完賬的美穗出門將紙袋遞給了邃一。
[真是幫大忙了]
[這點小事沒什麼啦,身體不舒服的話就快點回去把]
美穗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
[……相澤君是一個人住,所以我有點擔心啊。稍後能去探望一下嗎?我會讓媽媽做些有營養的食物帶來的]
[不用了,我感冒了而且房間也很亂]
[是嗎。……和小時候不一樣呢。那時經常在對方的房間里玩耍呢]
[是啊,我們也已經成為高中生了嘛]
邃一對美穗揮了揮手,快步離開了。美穗也推著自行車走了起來。
[明天要來學校哦]
美穗只回了一次頭、擔心地看了下跑走的邃一的背影,然後再度邁出步伐。
感覺邁上公寓樓梯的雙腿異常沉重。
雖然是最頂層的四樓房間,卻不想使用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