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羔羊們的聖誕夜 母神巡禮

我們與小兔、漂撇學長分別後,便直接前去拜訪的管理人種田老先生。

種田老先生似乎相當喜歡高千,見我們突然來訪,不但毫不嫌棄,反而欣喜萬分地是上前迎接。這不單是因為高千的魅力;他從昨晚便開始被警方疲勞轟炸,極想找個人發牢騷,似乎亦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我這座公寓是不是被詛咒啦?竟然連續發生同樣的慘事。」

嚴格說來鴨哥並沒死,但我姑且不糾正他。

「我看我得找人來作作法。」

高千與我的面前放著咖啡杯,與上次一樣是即溶咖啡,但這回還附加蛋糕。我想應該是碰巧有人送了他蛋糕才拿出來的,假若是我獨自前來,他八成不會端上。

「種田先生,警方也問了您不少問題吧?」

當然,負責發問的是高千。自上午起床後粒米未進、肚子空空如也的我,便趁此機會貪小便宜,猛扒蛋糕。

「我正要提呢!問我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現象或人物就算了,竟然還問我住戶里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我就反問啦,昨晚跳樓的那個人不是自殺嗎?當然,他們什麼也不告訴我。」

「那您是怎麼回答這些問題的呢?」

「還能怎麼回答?總不能說住戶的壞話吧!再說,住在這裡的都是普通人,這裡離大學很近,所以學生居多;其中是有些年輕人不太懂事,讓人頭痛,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怎麼會推人下樓嘛!」

「是啊!」

「所以啦,我就跟那些刑警講——」

「是宇田川先生他們嗎?」

「唔?不,應該不是這個名字,我記不清楚啦!」

看來這裡似乎是由其他刑警負責。我才這麼想著,種田老先生便一臉尷尬地說:

「這麼一提,我把你們的事跟那些刑警說了,是不是給你們添了麻煩啊?」

「怎麼會呢?對警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是善良市民的義務。」

「哎呀,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啦!說真的,我那些媳婦要是有你一半溫柔就好了。不,這不重要,我就跟那批刑警講啦,連過去發生的那兩件案子在內,跳摟的全部是外面來的人,沒一個是這裡的住戶。」

「說得也是。」

「但他們卻懷疑住戶里有不良份子,太離譜了嘛!人啊,絕對不會在自己的巢穴附近惹麻煩,要幹壞事,會跑到毫無關係的地方去。這就和出外旅行時丟的臉一樣,反正沒人認識,丟過就算了。」

比喻或許有點不正確,但主張本身倒是頗有道理。

「犯罪者的心理也一樣,誰會在自己的住處搞一些怪案子出來?不會嘛!要是被害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許還有可能;但三個都是外來的人,如果他們不是自殺,而是另有兇手的話,兇手鐵定也是外來的人。這點道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

瞧他像是滿心憤懣,無處發泄,說的話卻又頭頭是道。

「那警方怎麼回答呢?」

「什麼都沒回答,只是一直說『我懂』。我真想回他一句:『你懂什麼!』真是的,一點都不了解人家的感受。」他突然降低音量,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蓋這棟公寓啦!人一有錢,就干不出好事,本來是因為我兒子說不想繼承家業,才想出這個折衷辦法——」

「怎麼說?」

「呃,不知道你曉不曉得,我們家本來是酒店兼藥局。」

「對,我聽說過。我對這方面不太在行,這種營業方式應該很少見吧?」

「或許是吧!至少我沒看過這種兼業。說歸說,店面是分開的,各自有出入口;不過進了店裡就可以互通,所以和兼業的意思差不多。常有人批評,說我們同時賣搞壞和治療身體的東西,根本是左手放火、右手打火。店是從我爺爺那一代傳下來的,本來我打算讓兒子繼承。我想得太美了,以為有兩個兒子,總有一個肯繼承;誰知道打開天窗說亮話,竟然兩個都說不想繼承這種老舊的店。」

「後來您怎麼做?」

「我只希望把店保留下來,不管任何形式都好,所以就加入了連鎖超商,比較趕得上時代的潮流。後來長子還是不願意繼承,離開了家;不過次子說超商他可以接受。我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又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如你所見啊!說什麼反正要改建了,只蓋超商太可惜;這裡鄰近大學,可以蓋一棟出租公寓——」

「令郎說的?」

「好像是我媳婦出的主意。說什麼蓋在這裡一定有很多人租,爸爸就可以舒服地收租過日。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可是我根本不想搞什麼出租公寓。別的不說,錢從哪裡來?但我兒子他們不妥協,說是拿我們山裡的那塊土地抵押的話,銀行絕對肯借錢,我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所以就假裝同意。反正錢籌不到,他們也只得死心。沒想到銀行真的借錢給我們。」

「大概是因為立地條件好,銀行判斷可以回本吧!」

「應該是吧!不然銀行怎麼肯融資給我這種死老百姓?總之,我騎虎難下,只好認命,同意蓋公寓,連我的棺材本都吐出來了。我那時候想,只要能和兒子、媳婦一起住,什麼形式都無所謂,還特地把一樓部分拓寬成兩代同堂的大小。」

原來如此,先前我就覺得即使管理人室的規格不同一般套房,也未免太大;現在我總算明白理由了。

「可是等新店面和公寓蓋好後,兒子和媳婦卻不肯與我同居。自己的爸爸住在這裡,他們卻跑去別處住,每天再來隔壁的超商上班,實在很無情啊!但是當時我如果要求同居,他們鐵定就不繼承店面了,所以我也無計可施。說來丟臉,最後公寓也是放我一個人管理。感嘆著、感嘆著,轉眼間就過了五年啦!真是的,結果我現在連要見孫子一面都很難。就是因為籌到了那些資金,反而加深了家人的隔閡。」

這裡也有一個——我不禁想道。就自己的主觀上是愛子至深,實際上(即使沒有自覺)卻是一味想獨裁支配孩子的父母。

當然,種田先生人並不壞;豈只不壞,他是個很好的人。他認為他做的決定都是為了孩子好。

然而,這正是一切的元兇。正因為他是好人,這個問題才更顯得悲劇化。

種田老先生希望兒子繼承家業,無疑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及期望,卻又顯現出「全是為了孩子好」的自我欺瞞。繼承家業能成就孩子的將來與幸福——這種強迫推銷的價值觀潛藏於水面之下。

當然,這並非「壞事」,不該是「壞事」。做父母的期望孩子過得比自己更幸福,怎麼會是「壞事」呢?

然而,它就是「壞事」。即使是以親情形式呈現,只要其中具有獨裁支配性質,對孩子而言便是束縛,便是妨礙孩子自立的「壞事」。孩子為了保護自我,只能反抗父母。成長過程中包含著俗稱反抗期的概念,不是沒有道理的。倘若真的愛孩子,就該認清現實;但這種「愛」往往便是阻礙父母認清現實的元兇。像這樣的悲劇,普天之下能有第二出嗎?

種田老先生勉強逃過了這出「悲劇」;他雖然滿口怨言,卻承認了孩子的獨立。只不過,他似乎不認為自己「逃過了悲劇」,只當成一個不孝子忤逆老父的典型「故事」看待。如此這般,「悲劇」的火種便繼續保存下去。

「那您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對,我的老伴早就過世了,所以家事全由我一個人包辦。唉!人老了,一天就變得特別長,忙著雜事才不會想東想西,日子也比較好過——怎麼越扯越遠啦!我本來沒打算髮這些牢騷的,不好意思啊!」

「不,不會。對了,今天我來拜訪,是為了向您打聽之前提過的鳥越家。」

「鳥越家?什麼事?」

「您說五年前久作過世後,他的父母便離婚了;我想拜訪其中一方——」

「丈夫去了哪裡我不清楚,聽說搬到很遠的地方去,音信全無了。不過女兒嘛——壹子的女兒和見我倒是知道,因為她現在仍然獨自住在娘家。」

「獨自?這麼說,她沒有再婚?」

「好像沒有。還不到五十歲,真可惜——不,不能說真可惜,現在這個年頭,這麼說會有歧視女性的嫌疑,是吧?我不太清楚,總之她好像是單身。我偶爾會在路上遇到她,也沒聽她提過她有了新家人。唉!兒子發生了那種事,她大概不敢再成家了吧!」

「我能見見她嗎?」

「我想可以,她現在應該在家。」

「她沒工作?」

「她以前是去文化教室教課,現在在自己家裡開了教室招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