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羔羊們的聖誕夜 父性巡禮

沒想到這個時期圖書館裡的學生還挺多的,大概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我們便在人潮洶湧的圖書館裡查閱去年的報紙。

此村華苗的葬禮日期通知刊登於去年年底三十一日的地方報紙上。她是二十五日凌晨過世的,日期似乎隔得久了點;此時我沒想到應是因司法解剖而導致屍體延遲回家,只覺得隔天就是元旦,家屬卻必須在年關前發出訃聞,想必哀痛不已。想著想著,心理也跟著難過起來。

訃聞上寫著「喪主父親正芳、母親鶸子、弟弟英生、其他族繁不及備載」,一旁並記載了住址;我們便據此向查號台查詢此村家的電話號碼。

女人出面應該比較好說話,因此是由高千打電話到此村家。我們坦白的說明事情的原委,自己是華苗小姐死亡時碰巧在場的人,當時誤將她的私人物品帶走,現在想登門歸還。

「應該是她母親接的吧!」高千放下話筒,她的口吻難得如此沉重,簡直可以陰鬱形容。「……說會等我們過去。」

「那我們得快去。」

「在去之前——」

「幹嘛?」

「先到福利中心去一趟、」

「福利中心?今天應該沒開吧?」

「沒這回事,至少去年這時候有開。」

「可是你到福利中心區幹嘛?」

「買白包。」

「你要帶白包去此村家啊?我是不清楚啦,這種情況也該送白包才合禮數嗎?」

「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我們是無心的,還是把死者的物品據為己有了近乎一年;所以我覺得應該客氣一點,也好表示我們的歉意。」

這倒是,畢竟是要到陌生人府上拜訪,越客氣越好。

如高千所言,福利中心開著,而且人挺多的。雖然我不確定,在影印機前排隊的應該也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

買完寫有「奠」字的白包,高千與我走出福利中心,有個年輕女子和我們擦身而過;仔細一瞧,是大學行政人員葯部裕子小姐。

她的身材嬌小,帶著一副無框眼鏡,或許算不上美女,卻是個極富魅力的人。她將頭髮往後盤起,露出額頭,充滿了知性的整潔感。老實說,葯部小姐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或許是對勢力虛榮的母親反彈(原文如此)之故,我格外難以抗拒這種不愛化妝、服飾近乎沒品位的樸實女性。

因此,只要在校園中偶然與她打招呼,當天的我便會沉浸於幸福的心情之中;但現在的時機不太對,我無法坦然高興。不為別的,便是為了四天後鴨哥的婚禮。葯部小姐以前曾和他親密交往過,去年鴨哥說的失戀對象即是這位葯部裕子。

說歸說,現在回想起來,以失戀二字形容並不貼切。用這個字眼,感覺上像是鴨哥單方面被拋棄;然而實際上卻是他們兩人為了一點小事意見不合而吵架分手,並非出於當事人所願。詳細過程我不清楚,但若是如此,葯部小姐對鴨哥還留有眷戀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當然,即便如此,在她面前我仍無需感到尷尬。雖然無需尷尬,但見了葯部小姐總有點心虛,無法像平時那樣坦然高興。

我會心虛,或許是因為受邀參加藥部小姐以外的女人當新娘的婚宴吧!祝福這場婚禮,便等於與葯部小姐「為敵」,加入排擠她的一份子,非我所願。正當我如此東想西想之際——

「午安。」

葯部小姐浮現微笑,對我們行注目禮並欲通過之際,高千竟然主動向她打招呼並靠近,令我相當驚訝。

葯部小姐也有些困惑,卻還是停下腳步,微笑說道:

「午安,高瀬同學、匠同學。」

我和葯部小姐是在去年平安夜以後才相識的,換句話說,是她和鴨哥分身以後。她知道我與高千通過漂撇學長這層關係,也和鴨哥有交情;但她並未因此心生抗拒,依舊採取友好態度。

「來買東西?」

「我中午沒吃,才想來買個麵包。話說回來,高瀬同學,你還留在這裡啊?今年不回鄉嗎?」

啊,對喔……我更加被罪惡感侵襲。葯部小姐不知道我和高千打算出席婚禮。正當我為此心煩之時——

「不,碰上返鄉車潮很累,所以我打算等元旦再回家。」

「所以在元旦前都會留在安槻?」

「對,再說還有鴫田老師的婚禮。」

聽高千竟然如此直截了當,我的下顎險些掉到地面上。高千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我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忐忑不安。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們也被邀請了。」

葯部小姐爽快地,甚至是一臉高興地拍了拍手,讓我變得更加僵硬。高千以莫名冷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怎麼了?匠仔,瞧你像跑出容器的咖啡凍一樣,僵著身子搖來搖去。」

「啊?不、不,我沒事,沒什麼,呃……」

「哎呀?是不是顧慮我啊?匠同學。」

「咦?不。呃……」

「你不必擔心,其實我也要參加鴫田老師的婚禮。」

「咦?」我很驚訝,但是看葯部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說笑。「啊,是、是嗎?」

「我也收到請帖了。」

「原、原來如此。」

「當然啦,要說我完全沒芥蒂,那是騙人的;不過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對方也是這麼想,才會發帖子給我吧?要是我不去,反而顯得小心眼。」

「嗯、嗯,說的也對。」

她心裡怎麼想不得而知,但從那無邪的表情及口吻看來,她似乎真的已把和鴨哥間的關係當成往事了。啊,當然,這樣較有助於她積極地邁向自己的未來,是件好事。

「——對了,你們倆……」她盤起手臂,饒富興味的打量我們。我和高千這對組合似乎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感到疑惑。「湊在一起要去哪裡?」

「去約會。」

「哎呀——感情這麼好,令人羨慕。」

起先葯部小姐驚訝地收起笑容,恢複正經表情,但隨即又認定是說笑,便和高千一搭一唱起來了。我覺得有點受傷,但仔細一想,又沒理由受傷。

與葯部小姐分別後,高千注視她的背影片刻,喃喃說道:

「怎麼可以這樣——」

「啊!」我還以為她在責怪我,於是往後退了一步。「對,對不起。」

「咦?幹嘛?匠仔,你道什麼歉?」

「沒、沒有啦!我以為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或做錯了什麼事。」

「不是。」她催促我邁步。「我不是在氣你,實在氣老師。」

「老師?你是指鴨哥?」

「當然啊!」高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福利中心。「怎麼可以這樣?害她得強顏歡笑。」

「強顏歡笑?」

「為了鴫田老師啊!葯部小姐對他應該還沒忘情。」

「咦?要是這樣,不就和她剛才說的完全相反?」

「沒錯。她是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

「你怎麼知道?」

「你還沒睡醒啊?這種事一目了然啦!別的不說,光是她要參加老師的婚禮,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但鴨哥都發帖子給她了,她也沒辦——」

「所以我才說怎麼可以這樣啊!真是的。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這麼說來,高千,你本來不知道葯部小姐也有收到帖子?」

「我今天才知道。之前聽過風聲,但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我才套她的話。」

「真亂來。」

「多虧這樣我才弄清楚。真是的,鴫田老師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

「的確。發喜帖給前任女友,是有點說不過去。要是隔了很久倒也就算了,才過了一年耶!」

「基本上,鴫田老師的人是不錯,但就是有這類問題。」

「哪類問題?」

「該怎麼說呢?他總愛顯示自己是重視自由、同情達理的人;說的更白一點,就是在怪處上做作的人。」

「在怪處上做作——嗯。」

「所以啦,他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往事,明明沒必要,還是邀請葯部小姐參加婚禮。可是站在受邀者的立場想想,正如剛才葯部小姐所言,要是不去,顯得她小心眼、鬧脾氣;但要是去了,又大受傷害。天底下哪有這麼划不來的事?」

「說的也是。」

「為什麼不能體諒人家一下?男人真的是——」

「男人真的是?」

「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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