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赤眼志士

一陣風吹起,將熱氣裊裊的街道吹得塵土飛揚。

伊織還來不及用手遮擋,沙粒便飛入眼裡,滲出的淚水沾濕了細長的睫毛。他猛眨眼,直到異物感消失為止。

伊織用瘦小的手腕拭去淚水,從朦朧的視線中仰望松江城的天守閣。一節節樸素的黑瓦映襯著高聳如山的積雲,散發著暗淡的光芒。

在伊織的目測之下,離城裡應該——

「剩不到一里路了。」

他喃喃說道,又擦拭了眼角一回。他遠從大坂來到出雲國松江,此時目的地近在眼前,但他的聲音之中卻不帶絲毫感慨之情。這是常有的事。伊織的性子便和他那仿若深淵的黑眸一樣冰冷淡漠。

伊織的眼神略顯兇悍,五官卻如人偶一般端正,肌膚白皙剔透,彷彿透得過日光。他年方十七,與其以美男子三字形容,倒不如說是個美少年比較貼切。雖然身在旅途之中,他卻是從頭到腳打理得整整齊齊,絲毫不似浪人之流;而背上輕輕飄動的舶來外套與長及膝下的洋靴更是加深了路人對他的印象。他和一般洋學者一樣並未薙髮,只將一頭長髮高高束起,腰間則佩帶著長短對刀。長刀與短刀都是尋常尺寸,不過由於伊織身高只有四尺五寸,刀身相較之下看起來格外的長。

出雲松江國力達十八萬六千石,開藩君主乃是結城秀康的三男——松平直正,素有名君之譽。越接近這座山陰道最為繁華的親藩(注江戶時代大名階級之一。德川家康之後成為大名的德川氏子弟所統治的藩鎮)大城,街道上便越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先前的幾里路上只看得見林立的杉樹,現在路旁卻開始出現沖著鋼錢味兒而來的茶店。

要空著肚子進城,還是就近找些東西果腹?伊織一面考慮,一面前進,突然瞥見了一間茶店掛著他最愛吃的「白玉丸子」旗,不由得停下腳步。

蒸糯米的甜膩香氣撲鼻而來,伊織的肚皮也跟著咕嚕作響,聲音之大,與那瘦小的身軀完全不相稱。這是有理由的,因為他下榻的客棧今早並未替他準備早膳。

「只聞味噌湯飯香,未見送膳小二影」的理由為何,伊織心知肚明。昨晚掌柜曾說,來他們鎮上投宿的客人,都得照規矩花錢召酌婦(公娼)陪寢;但是伊織卻充耳不聞,吃完飯便倒頭裝睡。

任憑掌柜如何猛搖他的肩膀,在耳邊大吼大叫,他硬是不睜開眼睛。該賺的錢沒賺到,掌柜哪咽得下這口氣?為了報一箭之仇,便故意不上早膳。畢竟事關生計,即便碰上了武士,也顧不得情面。伊織大可以只付錢不召妓,以免去早上啟程時的不便;但他又懶得去編造一些牽強的理由來解釋這種奇怪的行為。早飯沒吃成,午飯時補回來便得了。誰知道出了客棧以後,一路上莫說飯館,連半間茶店也沒有,伊織的指望完全落了空。

(離城裡也近了,我看就在這裡填飽肚皮,順便換上草鞋,比較安全。)

伊織低頭瞥了適合長途跋涉的長靴一眼,打定主意,便解下外套折好,掛在手上,掀開了印著店名「瓢屋」的門帘,走進店裡。單手端盤子四處招呼客人的茶姑娘輕盈地穿過板凳之間,走向伊織。

「歡迎光臨!」

她那嬌小的額頭上浮現了珠玉一般的汗水,笑容十分可愛。

時近未時(下午兩點),正是茶店生意最好的時候,店裡客如雲集,座無虛席。茶姑娘老練地幫其他客人挪座,替伊織清了個位子出來。伊織以眼神向讓出位子的鄰座武士行個禮之後,才坐了下來。

「請用。」

茶姑娘替他斟了杯茶,露出虎牙,笑容可掬地問道:

「客倌是打哪兒來的啊?」

「替我上白玉丸子。」

伊織看著牆上的菜單,冷淡地回道。他當然聽見了茶姑娘的問題,但他生性便不愛與人打交道,又加上肚子空空如也,心情極差無比,壓根兒不想陪她閑聊。他打哪兒來和吃丸子有什麼相干?

茶姑娘沒料到伊織居然完全不理她,一時間僵住了臉頰。她原以為眼前的客人雖然散發著難以親近的氣息,但畢竟是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只要擺出天真爛漫的笑容來招呼他,一定會立刻卸下心房。

不過這畢竟是生意,以客為尊。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茶姑娘又恢複了原來的笑臉。

「客倌要來幾盤?」

「五盤。」伊織又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茶姑娘順理成章地問道:

「有幾盤是要打包的?」

「不打包,全部在這兒吃。」

「您待會兒還有朋友要來嗎?」

「沒人要來,就我一個人吃。」

「您一個人吃五盤?」

茶姑娘瞪大了眼,又問了一遍。伊織一面喝麥茶,一面點了個頭。

「一個人吃不下那麼多的。咱們店裡的白玉丸子一盤有十個,每個都和梅子一般大小,您肯定吃不完的。」

茶姑娘伸出雙手,在伊織眼前張開了十根指頭。

伊織懶得說明自己沒吃早飯,只答了一句:

「我愛吃白玉丸子。」

伊織並無說笑之意,但茶姑娘聽了這話,卻以手背掩住柔軟的雙唇,嗤嗤笑了起來。

「那您鐵定是愛極了,不然像您身材這樣小巧,哪容得下五十顆丸子?」

「阿絲!」

內堂傳來了一道聲音。看似店東的中年男子一面煮丸子一面瞪她,似乎是怪她在這麼忙的時候還和客人閑扯淡。茶姑娘搖頭表示自己沒在閑聊,又回過身來。

伊織取出荷包,把五盤丸子的錢放在板凳上。茶姑娘見狀連忙說道:

「我不是怕客倌吃霸王飯,請別誤會。」

伊織當然明白。他掏出錢來,是要她廢話少說,拿了錢快點兒離開。接著伊織便別開視線,抿緊嘴巴,一聲不吭,讓氣氛更加尷尬。

茶姑娘終於明白多說無益。

「我這就去替您上菜。」

說著,茶姑娘便拽起了錢,快步走向內堂。

伊織冷著一張臉,吐了口氣,把茶杯端到嘴邊。冰涼的麥茶流入乾涸的喉嚨之中,嘗起來格外甘潤,想來平時是冰在井裡,客人來時才吊起來端上。伊織一面佩服店東待客之用心,一面觀望店內。這間茶店開在街道旁,想當然爾,大半客人都是身著旅裝。

(話說回來——)

傳入耳中的方言種類極多,正是各地人士風聞松江繁華聚集而來的最好證明。

自嘉永七年締結日美和親條約以來,許多港口對海外諸國開放,造成主力外銷產品的生絲價格節節上漲,直逼國際行情,國內的物價也水漲船高,不少藩鎮的財政因而崩壞。然而在開國以來的一片不景氣聲浪之中,松江藩卻能置身事外,維持繁榮景象。

這全要歸功於輔佐藩主松平定安的少年執政(注江戶時代,輔佐蕃主施行藩政的重臣)——神藤治部少輔(注治部省為掌理婚喪祭典及接待外國使臣的機關,治部少輔即為治部省副官)。他為了拯救瀕臨破滅的財政,獨掌藩廳大權,力行藩政改革,回收形同廢紙的藩鈔,發行信用度高的新藩鈔,引進專賣制度,推行下級武士屯田制,實施的政策不勝枚舉。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再次開採出雲銀山。當時朝中皆認為出雲銀山早已在戰國時代採掘殆盡,但他力排眾議,再度開採,終於發現了新礦脈。如泉水般源源不絕的銀礦轉眼間滋潤了乾涸的財政,令藩庫充盈豐裕。據說如今松江藩的收入已達百萬石。

最教人欽佩的是,神藤並不滿足於守成,而是積極引進魔法學,增強軍力,促進產業近代化;藩里亦是習魔法遠多於習劍者,麾下魔法士之多,令鄰藩稱羨不已。神藤貴為執政,同時亦是個不世出的魔法士;單憑他個人之才,便讓松江藩一躍成為如日中天的強藩,勢力與薩摩、長州並稱。

當然,也有人反對這股急進的潮流。天生魔力過低而無法習得魔法的不滿家臣成了激進的攘夷志士,與神藤一派作對;積極引進西洋技術的開明派藩士、為他們工作的洋學者及魔法士都成了攘夷志士肅清的對象,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就連大名鼎鼎的西博爾德高徒——致力於松江藩改革的金森鳶巢,據傳也是死於攘夷志士手下,不過尚未查出兇手是誰。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說來神奇,伊織之所以來到松江,便是緣於這樁兩個月前發生的命案。鳶巢死後,神藤為了找人接替他的魔導書翻譯工作,便商請素有日本第一洋學堂之譽的大坂適塾引薦人才。松江藩過去提供許多洋書及魔導書給大坂適塾,作為代譯的交換條件;塾長緒方洪庵念在這層關係上,自然不能拒絕神藤的請託。但是該選派哪個塾生前往,卻讓他傷透了腦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