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吵耳的聲響就算過了三點,也始終沒有停止。
「欸,聽我說——」
「怎樣?」
我從毛巾被底下伸出左手。
「我的血給你吸,拜託你不要再飛來飛去了。那個聲音吵得我睡不著。」
我其實也不想給蚊子叮,畢竟會癢。
可是癢跟睡不著比起來,睡不著比較困擾。
要是就這樣一直拖到五、六點才睡著,等到早上十一、二點才起來的話,就什麼事都不能做,這樣豈不是虧大了。
大學的課蹺了是無所謂,但我討厭那種說不上來、一事無成的感覺。
沒想到蚊子竟然不領情,說:
「我才不想吸你的血呢,惡!」
你以為你是誰啊。這下連我都生氣了。
「那你幹嘛飛來飛去!既然不想吸,就停下來不要動!」
「少啰唆!就算我不想吸,為了生活還是非吸不可!」
簡直狗屁不通。看來蚊子也跟人類一樣,一旦理虧講不贏對方就會發脾氣。
「既然這樣,你就去隔壁人家吸!」
「我也想啊!問題是,在大樓要飛進隔壁人家是非常累的事。光是進這裡就費了我好大的功夫……偏偏卻碰到這種貨色……」
「總之,這樣也不是辦法。看你要停下來,還是吸我手臂的血,自己選一個。」
沒想到蚊子竟然大喝一句:「少啰唆!」選擇繼續在我周圍忽遠忽近地盤旋。怎麼會有這麼過分的蚊子!
「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之後就是無止盡的暴力連鎖了吧……
啊啊,為什麼人類就是無法互相理解呢?
你們難道聽不見無辜孩童的哭聲嗎?
我找出電蚊香插進插座。
「你這是做什麼!」
「滅盡!滅絕!消滅你!」
「嗚哇,求求你住手!」
「我的力量薄弱,無法消滅蚊子這種物種。不過,就憑我這雙微不足道的手一至少能夠打倒你一隻!」
「哼!我才不會輸給那種東西!我要一整晚盤旋給你看!」
隨便你,反正再過幾分鐘就太平了——可是,沒想到不知道是不是不是電蚊香太久了,竟然沒效。還是說最近的蚊子變強了?
搞得我也亢奮起來,睡意全消了。
今天晚上乾脆熬夜算了。來玩※桃鐵,挑戰99年好了。(譯註:電玩「桃太郎電鐵」系列,遊戲中的時間最長可設定至99年。)
不過仔細一看,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飛個不停的關係,似乎也累了。
我確信我會贏。人類跟蚊子的體力終究不一樣。我還有辦法作最後衝刺,但蚊子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後。哈哈哈哈哈,區區一隻昆蟲也敢跟我作對。
我得意忘形起來,決定還以顏色。
「我們是不是差不多該休戰了?我可以給你叮喔。」
蚊子有些遲疑地發出虛弱的聲音說:「也只好這樣了……」
「只不過這次手臂在範圍外喔,因為被叮會特別癢。」
「那要叮哪裡才可以?」
我把手指滑向下半身。
然後在絕妙的時機停在下腹部再下面一點的位置。
一記漂亮的滑壘。
「一直聽你飛來飛去,害我整個人亢奮起來睡不著耶~你可不可叮我下半身的這裡呀?現在血都集中在這裡。」
我故意用聽了就火大的導播風格(想像)講話刺激蚊子。
只見蚊子的臉凍結了片刻後,劍拔弩張地怒吼:「你這個變態!」
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就是要惹她生氣才這麼說的。
「那這個提案就當我沒說過。你就努力飛吧。我也會插第二個電蚊香。」
「泯滅人性……像你這種人,最好被人誣賴當成色狼帶走!」
「怕你不成!想免費吸人家血的臭小偷就給我去死、去死、去死!」
但是回想起來,這做得太過火了。
我跟蚊子似乎都熱昏頭了。
「好……好啦,我吸就是了。吸了……你就滿意了吧?」
「這、這不是喔!嗯、對、這是從你身上吸來的血!是剛剛吸的血流出來了!不……不是其他任何血喔!」
聽著她的聲音,我茫然思考著:人生如此漫長,難免會有跟蚊子共度一夜的一天。應該說她之前就一直在我頭上飛了,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們從幾個小時前早就共度了一夜了。
不過,這一夜發生的事已經足夠打亂我的人生。
現在我在一間小商社工作。
大學中輟了。
因為蚊子不小心有了孩子。
雖然比人類小孩容易養育,但相對地,數量很多。儘管我負起責任結婚,不過,就憑社會新鮮人的薪水要養活一家實在吃緊。
父母奚落我,說本來就不認為我能跟人類結婚,但怎麼樣也想像不到居然是跟蚊子;周遭的人也對我冷嘲熱諷,凄慘無比。
不幸中的大幸是,內人非常疼小孩,看到我哄孩子還會一把搶走,所以我不太需要插手照顧小孩——頂多就這樣吧。
今天似乎也要加班,於是我打電話回家報備。
「我會晚回去,十一點以後到家。」
「怎麼這麼晚……該不會是去找女人吧?是的話我可饒不了你!我會在你胯下咬好幾個包,讓你在人前癢得受不了!」
「我說你,不許說什麼胯下。就算是蟲也要懂得矜持。」
「哇!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你放心,除了你以外,別人休想吸這個血。」
結果,我吐出這種甜言蜜語。慘敗。
順便為你的美麗乾杯。
「那,我要聽那句話。」
「——真拿你沒轍…………我愛你,就這樣。」
「不行,要喊我的名字。」
「我愛你,文。」
這是我以「蚊」這個字的右旁替她取的名字。
我沒錢。因為中輟所以也沒學歷。我也沒什麼文才。像這樣的我能送給她的禮物,頂多就是名字了。
「謝謝,早點回來喔。」
「我知道啦。」
我掛斷電話,一面搔著昨晚被文咬的背。
今晚似乎也無法成眠。
以上是芝蘭學姐的短篇「蚊文聞」全文,刊載於學生會會報。
後記一本正經地寫著「血是現在的我的重要課題」。
桌上擺著跟「前一回」同樣的荷包蛋和烤土司。新聞的內容、父親跟母親講強盜和婚姻詐騙的案件,這些也都跟之前一樣。
於是我翻開學生會會報打發時間。
我們學校的會報每期都會刊登芝蘭學姐的小說,做得像文藝雜誌那樣。上個月那期甚至超過二百頁。用學生會費出這種東西也真誇張。
真要說起來,學生會刊登這種內容的小說真的沒問題嗎?
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默默吃完麵包,比父親早出門。
綠色56公車準時來到公車站。
在校門前的,既不是山崎章夫2號、也不是山崎章男,而是如假包換的山崎章夫。恢複原狀了!我們從虛構回來了!
「你怎麼這麼開心?交到男朋友了嗎?」
「不是啦~不過,是有那麼開心啦~摸頭摸頭。啊~和平真好~吟遊詩人的修行也大有進步。安以宇衣於安於,賦予自藍天墜落的少女名為自由的羽翼,錚錚。祇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錚錚。」
「你能夠笑口常開,我也覺得自豪。」
章夫非常得意地這麼說。
「嗄?為什麼是章夫自豪?」
「因為這就表示我守護了你的和平啊!」
我無言了。明明之前才在別的世界死掉,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好了,你快進教室,小心中暑。就算是我,也贏不了太陽。我們平手。」
「連平手都不可能好嗎!」
「我還得繼續站崗,畢竟,『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我的胸口稍微發寒。
『他們』這個詞,是連他人命運都能夠左右的惡魔。
「我知道了,不過千萬別逞強喔。」
「不行,為了學園,就算要逞強也在所不惜!不管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