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赤紅右眼映出之物

晚上十一點十一分。優樹來到了武藏野市井之頭恩賜公園。太一朗在等待回去時小睡了一下,時間也已經不早了。他們一起吃了早飯回到分署之後,太一朗還在擔心優樹。優樹沒有想到他會把自己當成「人類」看待到如此地步。

在高興的同時,她也有些不安。以前優樹也有幾個知道她是怪的人類朋友。但是,當他們看到她真正的形態時都離去了。得到朋友時是很開心,但失去的時候會體會到數百倍的痛苦。

優樹不知道太一朗會在什麼時候逃出六課。為了那一天,她會盡量避免跟他太過親密。

即使如此,優樹還是期望著他能夠成為自己的朋友。

(……要下雨了。)

優樹現在位於公園最南端的第二公園。在公園大道上從吉祥寺站南下,特意繞過日產厚生園前來這裡不是沒有原因的。犯罪現場在架設於井之頭水池之上的狛江橋。根據優樹的推測,高橋倘若在犯罪之後逃亡,不會前往北部的車站,而是會逃向南部的住宅區。他不是那種混入人群逃跑的類型。

優樹認為,從這裡向狛江橋方向北上應該可以得到更多關於他的情報。

她以迅速的步伐在鬱鬱蔥蔥的林木間行走。雖然設有等間距的街燈,周圍還是很昏暗。優樹沒有遇到路人,只是不斷行走。

現在是三月,但寒冷程度還像冬天。強烈的寒風吹過。她為了不讓帽子被吹飛而按住它。

優樹的步子忽然停止。現在,她正總動員自己的感官感受周圍的氛圍。即使是這種時間與季節,這裡的人氣依然很旺,但是她卻沒有遇到任何人。有一種所有存在都被扼殺的氛圍。

(我一個人來這裡也許是種失敗。)

優樹的鼻子為了確認狀況而嗅,她聞到了嚴重的惡臭味。於是,她慌忙屏蔽了嗅覺。這是氨水。這種味道不是人尿成分那種程度的,而是單純的氫氮化合物。這下鼻子就沒用了。那就用聽覺吧,想到這裡,優樹的鼓膜就被高周波貫穿了。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耳朵蹲下,恢複了平時的聽覺敏感度。

優樹想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張紙片是宣戰公告的同時也是陷阱。周圍的情況是讓優樹的感官失靈而設下的陷阱,她只能如此考慮。

(被搶先一步……)

大意了。但是,等她覺察到時事態已經惡化。

噗的聲音從黑暗的林木中連續響起。那是裝有消音器的槍發出的特有聲音。

剎那間,優樹命令大腦活化中樞神經。神經一體化立刻完成。神經融合。周圍的一切動靜變得如同VTR的慢動作回放一般。

從黑暗之處飛向自己的是九枚子彈。她連彈頭上的紋路都能進行視覺確認。優樹以常人不可能的超高速手刀打落子彈。接著,她立即確認射擊自己的人。為了穿透黑暗,她睜大了眼睛。

優樹看到了三個男人。他們似乎還不清楚自己射擊的標的做了些什麼。

就在她為了向他們移動而躬起身體時,背後的空氣晃動了。那是讓優樹來不及確認的殺氣,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右側的拳頭就把這種氣息敲打進她的體內。

「嘎啊……!」

皮膚、肉、骨頭。撕裂的感觸。

咔嚓的聲音響起,白色物體纏著紅線滾落腳下。就連優樹也花了一秒才理解那是自己握緊拳頭的右手。中樞神經的集中力中斷了,認知能力和反應速度都恢複到平常狀態。

看著切斷面的白骨,鮮紅色的肉和流向地面的血,雖然這是自己的身體,也讓人產生了嘔吐感。她總算是想辦法阻塞了血管的前端,防止進一步流血。這段時間大概花了1.5秒。

敵人的等待沒有超過兩秒。對方的第二擊立刻襲來。優樹扭轉上半身擊出左肘與白色的刀刃發出寒光射向她的右眼幾乎是同一時間。

但是,優樹沒有把握到對方正確的位置。這成為了決定性的差距,體現在兩人的攻擊結果上。

優樹的肘擊落空,而刀刃精準地貫穿了她的眼睛。那並非是白色的刀刃。紅色的兇器映入她的右眼。那是塗滿優樹之血的紅色刀刃。

她將臉傾向左邊,卻沒能躲掉,帽子、幾十根白髮與右耳的上半部分被一刀切下,飛入黑暗之中。與此同時,對方的膝蓋用力頂入她的腹部。

第一擊。她蹣跚了。

第二擊。她跪在地上。

第三擊。她倒向地面。

她想要起身,卻看到有人正拿手槍射擊自己的臉。扳機被扣下。槍聲是愚蠢的噗噗聲,但這種事並不能帶來絲毫安慰。

三連發。

她用左手擋住了兩發子彈。子彈擦破了皮膚,落入她的掌中,沒能繼續貫穿她的臉。

但是最後一顆子彈直擊向她茶色的右眼眼瞳。

「咕哎哎哎哎哎!」

優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慘叫聲從喉嚨里迸發而出。

眼球被搗毀了。血沫與眼睛的碎片在臉上擴散。即使如此,子彈的勢頭沒有減緩,繼續撕裂她膨脹起來的柔軟腦肉。

這樣下去,即使是優樹也有死亡的可能性。

數億分之一秒。在這連一瞬都不到的時間內,優樹的思考能力變得敏銳起來。

不想死。

優樹採取的行動,是人類絕對不會做的事。

她自行切斷了腦內血管,將血管收束起來形成網狀,憑介自己的意識讓它亂動起來。射入的子彈被血管擋住,推向腦外。

她的嘗試基本上成功了。子彈雖然進入了大腦,但是還沒有到達內部。腦部有種要破掉的疼痛。這絕對不是比喻,而是事實。腦內出血很嚴重。優樹完全掌控了大腦的狀態,但這也只不過是讓她悲觀的要素罷了。她很想屏蔽痛覺,不過這樣下去會給腦神經造成損傷,所以她就此罷手。

即使如此,優樹還是站起身來。再這樣倒在地上,她一定會被殺死。

「……這傢伙還在動!」

射擊自己眼睛的男人就在面前。他以膽怯的表情把槍口指向優樹,男人的腹部吃了她右拳一擊。

「唔咕……!」

男人吐出胃液滑倒,優樹抓住他的領子丟向正從她的身後靠近的兩人。重疊在一起的三人發出慘叫,優樹的視線再次面向前方。那裡站著一位她認識的男人。

「哦……哦……」

優樹因為劇痛而發出毫無意義的嗚咽聲,她退後了兩三步。

「別叫。會妨礙飼養你的日本國民的睡眠。」

優樹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

他是三年前妨礙東京都民的睡眠,造成怪犯罪前例的瘋狂殺人魔——高橋幸兒。

優樹只用左眼看著他那幅面容。從外觀來看,他跟三年前沒有變化。是位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青年。身高不高,體格瘦長。他的鵝蛋臉可以說是纖細而端正,但是臉上又帶有一種陰鬱和瘋狂。而且,優樹也無法忘記他寄宿著憤怒與憎惡之光的細長眼睛。

一直對任何人懷有殺意、惡意與被害妄想的青年「那時」也瞪著優樹如此說過。

「我要殺了你,白髮犬!」

「我要殺了你,白髮犬……」

這是對於他來說十分低沉的聲音。明明還是冬天,他卻穿著背心和牛仔褲這種便裝,在背心之上還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刀刃約三十厘米的刀。

「……你好,很久不見了。高橋君。」

稍微冷靜一點的優樹注視著浮現起食人笑容的高橋。將「痛苦」這個事實展現給其他人尤其是敵人,在戰術上只能算是失策。

她在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已快習慣對他人偽裝自己了。

優樹保持著若無其事的表情和態度,用左手撿起自己的右手。她的左掌心還刺有兩枚子彈,行動起來十分困難。即使想把子彈拔下來,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右手還在自己手中。她的右手既溫暖又沉重。優樹第一次發覺它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真的久違了,蠢貨。」

高橋的嘴角浮現出扭曲的笑容,又猛地前進踢向她的腹部。優樹退後一步,但沒有倒下。

「我在那個噁心的研究所里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可是過著悠閑的生活呢。」

「如果你不殺人,就不會被指定為有害並被捕獲了。」

優樹一邊說出教訓的話,一邊調整體態。她很討厭高橋,但是也同情他的境遇。因為優樹也站在跟高橋同樣的立場上。

優樹誰也不殺。而高橋什麼人都殺。

在街燈之下,兩個人從黑暗中突顯出來。優樹的頭髮閃耀著銀色的光輝,跟高橋的刀形成紅與白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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