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七十四章

朱立紅從軍用吉普車上跳下來,北清中學的大門就在眼前。車原本可以一直開進去,她卻靈機一動想走進去,這有種別樣的感覺。一踏進北清中學的大門,她就發現門是很奇特的東西,雖然只是兩個方方的水泥柱子,掛了一個「北清大學附屬中學」的木牌,一走進去,就覺得里外的空氣都有差別。道路兩邊高大的楊樹還算整齊地排列著,卻透出一股古老的荒涼,樹下的雜草蔥蔥蘢蘢瀰漫著,將道路夾得很窄。

朱立紅穿著一身新軍裝,背著軍用帆布包,肥肥胖胖地趟著北清中學的空氣往前闖,既感到自己曾是這裡的學生,也覺出自己現在軍人的身份。軍裝只能照顧她的胖,不能照顧她的矮,因此,她的軍裝總是過於長大,加上又是新的,當她在空氣里趟著走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走過一段長長的土路,就到了傳達室,小房幾年不見,像是戴著蓑笠帽的老人,衰老地縮在路邊的草莽中。傳達室空無一人,小木門緊閉著,玻璃窗上插著幾封來信,歪七扭八地等待認領。傳達室旁邊是自行車棚,這在幾年前曾經擁擠熱鬧,幾百輛新新舊舊的自行車滿滿地排在裡面,一個挨一個的軲轆排出一道橡膠的牆壁來,現在,車棚里雜草叢生,綠浪滾滾,一些銹爛的鐵架子東倒西歪地淹沒在雜草中,大門像個破帽檐皺巴巴歪在那裡。朱立紅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吉普車,雄糾糾地朝前走去。

迎面,主教學樓灰暗地立在那裡,教學樓前的小操場坑坑窪窪,文化大革命前,這裡曾是全校師生做廣播操和升旗的地方,文化大革命中是紅衛兵批鬥「牛鬼蛇神」的地方,現在,好像罩上一個很大的蜘蛛網,塵土蒙蒙,荒無人煙。朱立紅感覺自己踏入了一塊野地,也像是踏入了一個塵封土垢的大倉庫,不禁有些掃興。她今天是來母校外調的,這是她在全市範圍內外調的單位之一,外調的任務就是清查反對林副主席的反革命集團。她眼前浮現出林立果的形象,他現在是空軍作戰部副部長,前幾天在一次軍內清查「5·16」分子的動員大會上揮著手臂做了激昂慷慨的講話。清查「5·16」,就是清查一切反對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反革命活動,而反對林副主席的反革命活動,自然是軍內首要的清查對象。

文化大革命以來,軍內外一直有反對林副主席的反革命活動,朱立紅一到空軍當兵,就以其政治上的一貫敏銳在這場清查中表現卓越,參加了林立果領導的特別專案組。今天,她來北清中學是想取得軍宣隊和工宣隊兩年前整的盧小龍參加反林彪活動的材料,要把全部有關的人和事都清理一遍,才能將盤根錯結的反革命集團一個不漏地揪出來。

她原以為母校一定熱熱鬧鬧的,有很好的革命秩序,能夠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她一身軍裝,會享受到榮歸故校的歡迎和尊重,然而,眼前的校園人影稀疏,使她十分沮喪。

教學樓一旁的兩排平房是過去的辦公室和教研室,在幾棵沉默不語的綠樹的陪伴下顯得十分冷落。對面的學生食堂敞開著大門,門口的泥污中攤著幾張破碎的報紙,食堂里空空蕩蕩的,旁邊的一排洗碗房更是一派敗落,門窗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洗碗房旁邊,一條柏牆相夾的磚路直直地伸到宿舍區,越過宿舍區的平房和樓房直通大操場,現在,這條磚路早已殘缺不全,高高低低地長滿了野草,柏牆一多半枯了,半黃半綠地縮在磚路兩邊,像是一個很長的等號。荷花池旁邊的平房是實驗室,緊閉的門窗上蒙著厚厚的塵土,周圍的牆壁上布滿了爬山虎,兩扇大門也被爬山虎網住了,門口的雜草淹沒了台階,幾棵小樹歪斜躺倒地活著。荷花塘里一片混濁的淺水,碧綠地長滿了水草,覆蓋著落葉、垃圾和廢紙。

朱立紅覺得校園靜得可以踏起塵土,太陽倒是暖洋洋的,腳下的土地卻荒得發冷。她踏著遺址般的校園,多少忘記了自己來時興沖沖的目的,吉普車,軍裝,昂首闊步,箭一樣射過來的尖銳性,此刻都有些模糊了。她讓吉普車停在一塊空地上,自己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手拂著奄奄一息的柏牆來到後面的大操場,這裡的雜草更加茂盛,幾乎吞噬了跑道,也吞噬了足球場。操場旁的女生宿舍樓,兩側的門用鐵絲擰死了,中間的大門歪歪斜斜地打開著,一扇門已經搖搖欲墜。仰頭一望,很多窗戶玻璃沒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方窟窿。

她似乎走到一個被社會遺忘的角落,周圍的荒草沒膝蓋高,像一群綠色的小刺蝟在腿旁拱動著。轉過女生宿舍樓,看見鐵絲上居然晾著幾件粉色及白色的衣服,這股人煙在一派荒涼中灼灼耀眼。這是過去的晾衣場,一根根鐵柱上拉著一道道鐵絲,鐵柱銹得從頭糟到底,鐵絲也銹成褐色,五六件衣裳用衣架掛在這裡,陽光照得它們鮮艷透亮,濕淋淋的滴水落在下面茂盛的雜草上。她對著幾件衣服愣了一會兒神,聞到了濕衣服的氣味,這是衣服的氣味,還是水的氣味,再有就是穿衣服的人的氣味。趟著雜草往前走,草中的毛刺像小鋸條一樣鋸著她肥大的軍褲,她不時得停住步,倒退兩步迂迴一下,才能走過去。

繞過一圈往回走時,她看到了學校原來的洗臉房,這裡雜草狂歡一般吞噬了磚路,蔓延上台階,撲向空洞的大門和寡婦一樣守著貞潔的青磚牆壁。當她踏著台階走進去時,發現往左的男生洗臉房與往右的女生洗臉房都黑洞洞的,泛出濃重的潮霉氣味。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清楚一排排水龍頭還在,有一兩個還在嘀嘀嗒嗒地滴水,這滴水聲讓人覺得這裡僅存一線人煙。她右拐看了看女生洗臉房,滴水的水龍頭就靠門口,裡面幾十個水龍頭都啞巴一樣蒙著蛛網,水龍頭下長長的水槽落滿了乾枯的泥土,一共四排水龍頭,四道長長的水槽,發出窒悶的灰土氣息。她退出來,走到對面的男生洗臉房看了看,也是同樣荒涼,長長的水槽被蛛網籠罩著,幾扇沒有玻璃的小窗將楊樹遮擋的殘缺陽光透進來,像黑夜裡的幾道手電筒光照著一片一片蛛網,掛在蛛網上的蚊蟲和枯葉在蛛網上安居樂業。

出了洗臉房,再往前走,就是圖書館與閱覽室,方方正正的青磚平房像個小小的烈士陵園在荒草的包圍之中。踏上台階,看到大門也被鐵絲擰住,玻璃殘缺,有的地方釘著薄木板。從外面望進去,閱覽室內空空如也,堆著幾個空油漆桶,幾張破雙層床,長期沉睡的塵土一經擾動,就迫不及待地浮蕩起來,她盡量放輕腳步,仍惹起一股濃重的塵埃。她退下台階,看到自己在厚厚的塵土中留下的一串腳印。繞一圈,便從學生大食堂的背後來到了過去是教研室和辦公室的兩排平房前。

她正在想學校現在是怎麼回事,就看見一個頭髮像刺蝟一樣扎立起來的矮老頭駝背走過來,臘黃的長臉上一雙袋鼠一樣的眼睛。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學校原來看傳達室的張大爺,便迎上去,叫了一聲。張大爺似乎已經習慣了校園的荒寂,猛然見到人,一驚,看到是一個身穿黃軍裝的胖胖的女兵,一張臉問號一樣扭彎著笑了笑。朱立紅親熱地說:「張大爺,您不認得我了?我是咱們學校六六屆的畢業生。」張大爺目光混濁地看了看她,嗓子里咕嚕了幾聲,說道:「啊,啊。」朱立紅又問:「學校怎麼沒有人呢?我們六六屆、六七屆、六八屆走了以後,沒有招新生嗎?」張大爺有點糊糊塗塗地說了幾句。朱立紅似乎聽明白了,學校由於種種原因,要招新生,又沒招新生。朱立紅問道:「學校的軍宣隊、工宣隊呢?還在不在?」張大爺啊了兩聲,嗓子里咕嚕著,混混濁濁地做了回答。朱立紅聽明白了:軍宣隊、工宣隊在,也不在。張大爺蒼老麻木的神情讓朱立紅十分失望,她說:「張大爺,您不記得我了?我是高三·七班的,我叫朱立紅。」朱立紅記得在文化大革命前的一次團小組活動中,曾專門幫助張大爺打掃過傳達室,張大爺一直對她很親熱。張大爺用眼睛很混濁地辨認了一下,臉上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似乎想笑,又有些恐怖,點了點頭,便像袋鼠一樣佝僂著朝教職員工宿舍蹣跚而去。走出幾十步,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留下一張臘黃的長臉。

朱立紅不禁有些悵然,看見身邊有一副單杠,她抓住單杠兩邊斜拉的粗鐵絲晃了晃,單杠晃動著,發出鐵器磨擦的吱嘎吱嘎聲,她覺出手澀,翻開手掌一看,一手的鐵鏽。她看了看窗戶緊閉的辦公室、教研室平房,心想不管有人沒人,都要踏進去看一看。迎面一片荒涼中,又有一個身穿藍衣服的中年婦女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像影子一樣飄了過來,朱立紅從幽暗的樹蔭中一下站到陽光里,迎面截住對方。對方顯然也習慣這裡的荒無人煙,這時吃驚地抬起頭,那張臉讓朱立紅毛骨悚然,她十分像前幾年自殺的那位高中語文老師,布滿波浪形皺紋的苦臉上一雙吊起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朱立紅,一瞬間,這張臉上的皺紋凝凍住了,像是死人臉,又像是畫的臉譜。一股陰冷的氣息襲來,朱立紅渾身打了個冷戰,她挺了挺粗胖的身軀,射出了堅定不移的目光,對方頓時矮下去,半截人一樣驚慌地仰視著她。朱立紅有些尋找親熱地說道:「您是老師吧?」對方蒼白的面孔上除了眼珠轉動了一下,所有的皺紋都一動不動,像是戴著假面具的人。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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