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早已下山了,盧小龍領著犁地耙地的人牽著牛扛著犁往村裡走。劉堡村生產大隊共有一百六七十戶人家,六七百口人,下面分著兩個生產小隊,經過半年多的實幹,他被選為第一生產小隊的隊長,兩個副隊長是貧下中農,會計和庫房保管現在也由知識青年擔任,現在,第一生產小隊整個在盧小龍的領導下,第二生產小隊的會計和保管也換成了知識青年。北京來的學生大公無私的實幹精神已經在當地農民中獲得一致公認,這也是盧小龍領著三十個知識青年干出來的成果,現在,下地幹活在他眼裡有了新的意義。
河灘地里的麥子剛剛收過,沒犁過的還留著一行行麥茬,犁過的已經平整疏鬆地鋪在那裡,像褐色的地毯,勻勻的看著很舒服。快到村邊時,他們將韁繩在牛脖子上一繞,放開手,十幾頭黃牛都加快步子向著村裡的飼養棚小跑起來,牛兒飢了渴了,不然他們這會兒還不會收工。前面坡上,一層層梯田裡種著秋莊稼,大多是玉米,綠綠的已經沒膝蓋高,鋤地的人還沒有收工,遠遠地看到盧小龍領著犁地的人回來,一個黑瘦的中年農民放下鋤沖盧小龍擺了擺手,指了指面前的玉米地,嚷了一聲:「我們鋤完這一片再收工。」幾十個人都直起腰從玉米地里往這邊看,沖他嚷的黑瘦農民是副隊長根喜,盧小龍一指村邊的打麥場,回了一聲嚷:「我去場上招呼一下。」犁地耙地的都是些中老年農民,村裡幹活的把式,盧小龍放他們先回家歇去了,自己卻拐了個彎,來到村邊的打麥場。
打麥場上,另一個副隊長來福正領著人幹活,看到盧小龍過來,他滿場吆喝的嗓門更大了。劉堡村按照幾百年來的規矩,將割下的麥子一捆捆紮好,肩挑、牛馱、車拉運到打麥場,先在四邊堆成麥垛,上邊苫上草席,以防陰天下雨,而後,抓緊每一個晴天打麥子。
他們將一垛麥子扒開,漫鋪在場上,鬆鬆的有一尺多厚,人拉著幾個石碾子碾場。碾子不輕不重地在麥草上一遍又一遍碾過,鬆軟的麥草就軋實了。這時,人們便拿著木叉將麥草挑起抖松,麥穗里的麥粒嘩嘩地漏在地上,抖松的麥草又厚厚地鋪在場上,再碾、再抖。最後,麥穗上的麥粒都碾落了,鵝毛管一樣的麥桿也都碾癟了,就把碾過的麥草用木杈叉起來,在場邊垛成麥草垛。這些碾過的麥草再用鍘刀鍘成寸長,就成為牛馬的飼料了。
盧小龍也操起一把木杈,木杈很大,有三四個大木齒,像彎彎的牛犄角一樣,貼地滑滑地往前一叉,將厚厚一層被碾實的麥草挑起來抖松,撂下來,抖上兩三叉,面前就成一大堆蓬鬆的麥草,再一叉把它們叉起來,挑到一邊。這是最後一碾了,草是草,麥粒是麥粒了,踏著地上厚厚一層滾滾的麥粒十分舒服。二十來個人一人一把木杈,從四面將場上碾過的麥草挑起來,抖盡麥粒後,往場邊草草地一堆,就有幾個老頭拿著大掃帚彎著腰將場上的麥粒歸成一堆,麥粒由大面積收成小面積,由薄變厚。一個老頭把掃帚換成了平頭木杴,將寸厚的麥粒往一起堆,拿掃帚的老頭跟在後面繼續掃著木杴撮過的地方,又有幾把木杴、一把大掃帚圍上去,將麥粒集中成堆。這一夥都是些上年紀的農民,小夥子們在另一邊開始將碾過的麥草堆垛。
他們先用麥草在地上鋪出一個直徑丈許的正圓,然後,四面八方的木杈將麥草送上去,三四個小夥子站在上面用腳踩,也用木杈整理著,沒多一會兒,麥垛像個大圓塔一樣越堆越高,上面三四個小夥子站在塔頂上,更認真地在上邊將一層層麥草鋪好踩實,下邊的人不斷將麥草挑上去,同時有人圍著麥垛將那些露頭的麥草一把把揪出來,用木杈四周拍打著麥垛,麥垛要垛得實,垛得光,才能在風吹雨打中存得住。麥垛更高了,上邊的小夥子紛紛跳下來,只剩一個人在上面收頂,這時,麥垛幾乎有三人高了。用木杈往上挑麥草,要有力氣,有技術,像在深溝中挖土往上拋一樣,將木杈猛地挑到頭頂最高處,麥草沿著慣性飛上垛頂,上面的小夥子用手接住,然後鋪著理著,用腳踩著,在頂部收成蓑笠帽一樣的椎形,苫上草席,用繩子綁紮住。這時,上面的小夥子拍拍手,周圍的人便用蓬鬆的麥草給他堆個堆,他先把木杈扔下來,然後高興地呼喊著縱身一跳,陷落在蓬鬆的麥草堆中。
天黑了,場上已經亮了幾盞電燈,幾個揚場的把式開始揚場。垛麥草的人拍打著身上的衣服,抓緊時間回家吃飯。吃完飯回來,揚場的也就揚完了,再接著攤場、碾場、收場、垛垛。俗話說:「有錢難買五月旱,六月連陰吃飽飯。」正是陰曆五月,接連晴上一些天,把場上的活幹完,全年一半的收成就入庫了,那時,老天爺再穩穩地下起雨來,把秋莊稼澆個透,種地的人這一年就多少能夠將肚子填個半飽。
盧小龍又操起一把木杴加入揚場的行列。當生產隊長,第一要帶頭苦幹,第二要會幹,第三要會派活,第四要分配公平。他現在是一邊學一邊干,帶著人去犁地,他就跟著學犁地、耙地;帶著人在打麥場上,他就一心操練場上的活計;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肯學,農村的活都不難。金燦燦的麥粒像一脈小山東西順在打麥場的南邊,就著不大不小的南風,用木掀鏟起一鏟麥粒,揚到空中,麥粒在空中呈扇形揚開,風把裡邊的灰土、麥殼都飛飛揚揚地往北吹了,沉甸甸的麥粒便成東西一條線齊齊地落在地上。盧小龍這兩天已經掌握了揚場的要領,操起木杴就有琢磨技術和表現技術的熱情。那一揚,要把木杴中的麥粒儘可能揚開,出來的扇形迎著風垂直於地面,才能讓風將麥殼和土吹凈,同時麥粒齊齊地東西一線落在地上。幹得起勁時,就只需一掀一掀往空中揚,頭都不抬,只見麥粒刷刷刷地落成一條線,眼睛的餘光可以瞅見灰土、麥殼飄飄而走。聽見周圍幾個農民笑呵呵地說:「隊長這兩下,已經像個老把式了。」他便嘿嘿一笑,繼續和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你一下我一下地揚著,一口氣將一堆小麥揚了一遍。
抬頭擦著額上的汗,看一下場上,灰土和麥殼薄薄地鋪了一層,這邊揚好的麥粒又成了東西走向的一脈小山。用大掃帚將這脈小山邊上掃乾淨,再迎著南風揚第二遍,這一次就徹底揚凈了。越是輕的東西飄得越遠,麥粒最重落得最近。麥粒和麥粒重量也有差別,越迎風落得近的,麥粒越飽滿,要留麥種,就要貼著迎風的一面將一部分麥粒先收起來,不留麥種,就當下將揚好的麥粒堆成一堆,一邊堆一邊也就混勻了。然後,張開一個個麻袋,簸箕木杴一起上,裝個滿,紮上麻袋口,兩個人用木杠抬起一桿大秤,用秤鉤掛住麻袋,挑起來一個個過秤,當保管的、當會計的、當隊長的一一記了數。小夥子們蹲下身將一個個麻袋上到肩背上,低著頭將它們扛到麥場旁邊的庫房裡。等麥子都打完了,派出馬車將公糧送到縣裡一交,剩下的麥子一部分分給本隊社員,留作種子的小麥就拉到村裡的另一個庫房裡鎖起來,這夏收的一件大活就算了結。
這邊麥子剛收好,那邊吃完飯的人們又都來了,操起了木杈將沒有碾過的麥垛拆開,很快抖松鋪滿一場。盧小龍這才和幾個揚場的農民一起回村吃飯。進了村,各回各家,盧小龍在返回知青點前,決定先到劉堡村的機磨房和油坊看一看。
劉堡村是一個生產大隊下分兩個生產小隊,實行兩級核算。一年農業的收支都是小隊的事,只有機磨房、油坊是大隊所有,也是大隊的主要經濟基礎。過去多少年內,機磨房和油坊是全村農民意見最大的地方,總是賬目不清,現在,都換成了知識青年掌管,也成了盧小龍要操心的地方了。盧小龍現在管著兩攤事:一攤,是生產小隊的事;又一攤,就是知識青年集體。三十個人一半對一半地分在了兩個生產小隊,不少人在生產小隊里擔任了職務,又有人到了大隊機磨房、油坊;然而,三十個人還是一個大家庭,用他們的話講:「對外實行社會主義,對內實行共產主義。」每個人在村裡各掙各的工分,最後都交到知青點,每個人在隊里分的糧油也都如數交到知青灶上。他現在管著的這個「大家庭」在村裡已經很有勢力了,用村裡人的話講,他現在管著半個劉堡村。帶著這樣的感覺,他不僅覺得自己是第一生產小隊的當家人,對整個劉堡大隊似乎也有當一點家的意思。
機磨房亮著燈,幾台磨面機正在隆隆地轉著,本村外村來磨玉米、磨麥子的農民都守著自己的糧食袋,按規矩排著隊。知識青年中的大個子高偉民,現在負責著機磨房,他一臉粉白地從粉塵飛揚的機器旁走過來,扯著大嗓門對盧小龍說:「今天活多,我晚點回灶上吃飯。」盧小龍點點頭,看見他又在忙著張羅一台台機器,和一個個加工糧食的農民捂著耳朵在隆隆的機器聲中說著話。一袋玉米打開,高偉民拿在手裡看看,覺得夠乾燥,可以加工,便撂到大磅秤上稱出分量,然後倒入磨面機的進料斗里,機器哐啷哐啷地運轉著,將黃澄澄的玉米面徐徐吐了出來,農民在另一頭張著口袋接著。這邊面吐完了,那邊玉米皮收到另一個袋裡,農民有錢,就按斤數交錢,沒錢,就把玉米皮留下,充作加工費了。一袋麥子拿來,也是抓起來看一看,太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