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十七章

武克勤的女兒陸文琳與男友江小才頭戴安全帽手拿長矛,登上了六層樓頂平台上的瞭望塔。瞭望塔是用三角鋼、鐵皮和木板建成的,樣子有點像高高聳立的燈塔。當他們沿著鋼筋焊就的旋轉小梯爬到瞭望塔頂端時,就有了俯瞰整個北清大學以及周邊地區的至高點。

瞭望塔頂端的圓形小房四周有瞭望窗口,這些窗口都有鐵皮做的窗扇,當他們將窗扇推開,遠遠近近的景象就盡在眼底了。

1968年五六月份的北清大學,早已是森嚴壁壘武裝割據的局面。武克勤掌管的北清大學校文革與呼昌盛領導的北清大學井崗山兵團成了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在北清大學,校文革的勢力佔了優勢,而井崗山兵團處於劣勢;但在北清東校範圍內則正好相反,井崗山兵團占著絕對優勢,校文革的勢力處於劣勢。陸文琳與江小才不僅加入了井崗山兵團,而且成為兵團的鐵杆。他們對武克勤的背叛是井崗山兵團引以為自豪的事件之一。現在,兩個人就在塔上眺望起北清大學的軍事局勢來。

井崗山兵團背靠著南校門,控制了南校門周圍的二十來棟樓。這群樓佔地大致呈長方形,樓與樓之間用「空中走廊」溝通。所謂「空中走廊」就是將左右相鄰的兩棟樓的最高層(五層或者六層)的側牆打開大門一樣的缺口,然後在兩樓之間用鋼木結構搭成全封閉的空中走廊。好在北清大學裡有的是土木建築系的學生,這個工程從設計到施工都難不住他們。有些樓與樓之間雖然沒有空中走廊,但也絕不是孤島,在地下早已打通了地道,構成更隱蔽的連通。井崗山兵團佔領的二十來棟樓房,一層樓門窗早已用鐵皮、鐵條及木板釘死,個別沒有釘死的大門都有成群結隊的手拿長矛的兵團戰士守衛著。各個樓的樓頂平台上,都有兵團戰士巡邏。幾個處在前線的樓頂平台上,都修築起了古代城牆上箭垛式的鐵皮或木板的擋板,以防對方彈弓和小口徑步槍的射擊。樓頂不時有人在忙忙碌碌地奔跑著,運送和堆積著石頭白灰等守樓軍火。稍近的一個樓頂上,有人仰臉朝瞭望塔看著,並向江小才招招手,江小才認出熟悉的面孔,將手伸出鐵窗向他們招手致意。

六層樓上再立一個十幾米高的瞭望鐵塔,可以說是北清大學在武鬥中的一個壯舉。鐵塔是在樓頂平台上組裝好以後,用鋼絲繩、吊鏈、滑輪及電動絞車一下豎立起來的。這一壯舉的成功不僅使二十來棟樓里的井崗山兵團的戰士在各自的樓頂上拍手歡呼,也使得包圍這塊南校門地區的校文革勢力範圍的樓頂上站滿了目瞪口呆的人群,甚至還引來北清大學南面的黃村商業區及路過行人的驚嘆和仰視。鐵塔被四周的細鋼絲繩牢牢地穩固住,十二級颱風也無所畏懼。塔頂上飄揚著一面「北清大學井崗山兵團」的紅旗,江小纔此刻就能聽到這面紅旗呼拉拉迎風飄揚的颯響。站在這個高度,放眼往南望去,是繁鬧的黃村商業區,再往遠望,是浩如煙海的北京京城。向北望去,是北清大學校園。武克勤為首的校文革勢力控制了西校門、北校門、東校門以及學校的大部分建築與面積,他們的一棟棟樓之間也搭上了「空中走廊」。因為他們佔優勢,自然有恃無恐,所以有些樓之間只修建了「地面走廊」,將相鄰兩個樓的一層樓側牆都打穿,然後用學生宿舍的雙層床並連起來,搭成封閉的走廊。有些走廊只有兩壁「牆」,沒有頂,在瞭望塔上可以遠遠看見人流在這些走廊里來來回回地流動著。

江小才鎮靜地四面眺望著,那張葵花子一樣的長白臉上,一雙聰明的眼睛在眼鏡片後面思索地眨動著。當他站在獨此最高的高度俯瞰北清大學的整個地形時,便進入了井崗山兵團情報部部長的角色。人很奇怪,擔任什麼職務,就會使你的人格向這個角色發展。他現在全然不覺自己是哲學系研究生,他完全在情報部部長這個角色中觀察世界。這個角色使得他喜歡站在高處看低處,站在暗處看明處。他的額頭與目光比過去更冷峻,判斷問題時心思也比過去更狡黠。在這個角色中,他習慣把事情看得更複雜,把意圖看得更隱蔽,把人心看得更壞,把計謀看得更毒辣。外科醫生解剖的是人體,情報部長解剖的是人的行為。在這個角色中,他經常喜歡眯縫起眼,在鼻翼和嘴角露出一絲懷疑的輕蔑,這樣,觀察敵情時目光就會更犀利。這樣俯瞰兩派勢力相互對壘的軍事形勢時,他品嘗到了軍事行動的刺激與快感。他知道自己長得白瘦,也知道自己曾經一派書生氣,然而,當此刻憑空眺望時,他覺得自己有著情報部長必備的陰森與冷酷。他拿起一架軍用望遠鏡,將遠處敵占區的樓房一座座拉到眼前,一扇窗戶一扇窗戶地掃描著,觀察裡邊的變化。

陸文琳任井崗山兵團情報部副部長,非常忠勇地跟隨江小才完成情報工作。當江小才一個樓一個樓、一個窗戶一個窗戶掃描時,就會將他掃描到的情況如實報出,陸文琳在背後迅速記錄。江小才從左到右、從近到遠、一棟樓一棟樓掃描著,凡是視野中能夠看到的,他都報出來。一號樓六層左一房間,現在有人在活動,人數情況不清。左二房間,窗戶打開,有人用繩索從樓下往上吊東西。左三房間,窗帘緊閉。左四房間,很多人在開會,大約二十來個。左五房間,裡邊有人在搬動桌椅。左七房間,無人。左八房間,門開著,無人。

左九,滿屋人似乎在寫大字報。六層樓掃描完了,便五層樓。五層樓掃描完了,便四層樓。

一棟樓掃描完了,便掃描第二棟樓,所有的情況都將和以往每日的觀察記錄聯繫在一起做分析。對方各樓的大致情況他們早已掌握,哪個房間是一般宿舍,哪個房間是大字報抄寫窩穴,哪個房間是會議室,哪個房間是指揮部,哪個房間住著哪個校文革大小頭目,哪個房間是他們的資料室,哪個房間是武克勤校文革的情報部,都詳細繪有圖表。當江小才迅速掃描並口述時,陸文琳端著一個夾子,裡邊早已畫好了各樓的示意圖,上面每一層、每一房間都畫得很清楚。陸文琳像填課程表一樣,一排排、一格格順序將每一層、每一間房子的情況填在表中。

江小才剛剛掃描完一棟樓,陸文琳突然發現了什麼,說:「你看,那是什麼?」他轉過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在敵占區中,有一個五十多米高的大煙囪,一夜沒見,大煙囪上突然增加了一頂鐵帽子。在望遠鏡中仔細一看,是在大煙囪頂上建造了一個瞭望崗樓。那是一個圓形的鐵房子,上面有一扇扇可關合的鐵窗,房頂是低矮的椎形,遠遠看去很像清朝的官帽。他們是如何一夜之間建造成的?確實有些不可思議。江小才又端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這個比自己更高的瞭望崗樓,黑色的鐵皮建築上大小不一的黑色窗口與孔洞,使你看不清裡邊有什麼人在活動。突然,看到亮光一閃,江小才的第一個反應是,敵方的瞭望崗樓中也有人在用望遠鏡,他示意陸文琳將瞭望塔四面的鐵窗都關上,只留下一扇鐵窗做觀察。

很快,瞭望塔內暗了許多,隱蔽了自己。突然,「啪」的一聲響,臉旁的鐵皮被擊穿一個洞。

江小才看了看手指粗細的圓洞,對陸文琳說:「他們有槍了。」陸文琳說:「小口徑步槍嗎?」

江小才說:「不是,是真步槍。」他們趕緊關上瞭望塔的最後一扇窗,摸黑扶著旋轉的鐵梯往下走。

下到樓頂平台時,聽見對方廣播站的高音喇叭開始發布「通令」。「通令」的全部內容是:從今日起,對井崗山兵團的瞭望塔實行二十四小時火力封鎖,取締井崗山兵團瞭望塔的全部刺探活動。江小才仰望了一下對面煙囪上的瞭望崗樓,說道:「我們再上瞭望塔,他們就會開槍,他們已經有槍了。」陸文琳說:「那我們在這兒,他們也可以開槍啊。」江小才說:「也許他們只有一兩支槍,幾十發子彈,不可能什麼都封鎖。」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這就叫有限戰爭。美國和蘇聯都拿著原子彈封鎖對方,可是都不一定用。」

江小才將望遠鏡掛在脖子上,看了看樓頂平台上備戰的井崗山兵團戰士,對陸文琳揮了揮說:「走,下地道。」陸文琳會意地跟著江小才手持長矛下到一層樓,來到一間有幾個井崗山兵團戰士持著長矛守衛的房門口,江小才向他們點點頭,便和陸文琳走了進去。這是一個地道入口,他們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沿著一段磚砌的台階,越來越深地下到地道中。地道挖得兩米高,一米多寬,拱形頂,四周的泥土散發著潮濕的陰涼。他們用手電筒照著往前走,不時碰到在裡面穿行的井崗山兵團的戰士,一個個都頭戴安全帽手拿長矛。為了防止在地道中迎面傷人,所有的人都按規定倒拖著長矛,像成隊的老鼠匆匆跑動著。當迎面的手電筒相互照見面孔後,便都將燈光壓低,互不干擾地擦肩而過。碰見認識的人,便和在地面上相遇一樣,親熱而又簡捷地打個招呼,就各自執行不同的任務去了。

他們一直朝前走著,又拐了幾個彎,前面這段地道沒有任何交通任務,也遇不到一個井崗山戰士,因為它已經越出井崗山兵團佔領區,挖到了校文革的勢力範圍。走著走著,前面有一個井崗山戰士手拿長矛守衛著一道鐵門。兵團戰士是個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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