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十六章

天亮的時候,沈麗和盧小龍在河北徐水站下了火車。一下火車,兩個人就猶豫起來。

看見一隊扛著槍的農民正衝上車站,似乎在追捕什麼人,接著又看到他們撕扯起火車站上「打倒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和「粉碎右傾翻案風」的大標語。這些大標語被扯掉以後,他們又用排刷蘸著墨汁在牆上寫下了新的大標語:「打倒反軍派」。楊成武是解放軍代總參謀長,余立金是空軍政委,傅崇碧是北京衛戍區司令,三人剛剛在北京被打倒,沒想到已波及到徐水這樣的小縣城。盧小龍觀察著晨風凜冽的小站,對沈麗說:「白洋淀咱們還去嗎?」沈麗說:「你說吧。」盧小龍說:「要是我一個人來,我就去了。」沈麗說:「那就去吧。」盧小龍說:「帶著你,總是不太敢冒險。」沈麗說:「那怕什麼?」盧小龍說:「你真的不怕嗎?」沈麗說:「有點怕。」

拿槍的農民吆吆喝喝地走了,小站又恢複了平靜。初春的田野滲出一股寒冷而又靜默的氣息,那群人離開以後,空氣中不但找不到緊張的氣氛,反而顯出偏僻的寧靜。冷冷清清的小站沒有幾個人,黃牆上的幾條黑色標語顯得十分貧弱地晾在那裡,像是很久以前的歷史遺迹。鐵路南北方向遠遠地伸展著,鐵軌兩邊大多是過冬後裸露的黃土地,晨霧中可以看見稀稀落落的村莊。盧小龍說:「先出站看一看,要是沒什麼危險,就按原計畫去白洋淀。情況不對,咱們立刻回北京。」兩個人出了站,站外也是一片冷清,一陣小風吹過,一個海河牌香煙的空煙盒像灰藍色的小風車一樣連滾帶飄地掠過。他們前瞻後顧地走了一段路以後,真正的河北農村便在眼前展開了。平平常常的土路又直又彎地穿過田地,冬小麥像一簇簇枯黃的野草剛剛開始返青,兩三個村莊浮在大路旁的淡淡煙霧中。盧小龍看了看遠近老老實實的農村景象,說道:「大概沒事,咱們還是去吧。」

盧小龍這次行動是要到白洋淀搞點社會調查,想在複課鬧革命的運動階段做出新的創舉。一聽說他要去白洋淀,沈麗就想跟著去,盧小龍猶豫了又猶豫,還是答應了。經過剛才車站的一場虛驚,眼看著農村的田地越走越寬闊,盧小龍似乎越來越放心了,看來這裡的形勢還算平穩。從這裡到白洋淀要經過安新縣縣城,走四五十里路,走著走著,就把太陽走高了,晨霧走散了。他們一路上聊著看著,偶爾還手拉手小跑一陣,張開雙臂呼吸夾雜著草木氣息及馬路上牛馬糞氣息的空氣。沈麗有些興奮,她特意跑到路邊的麥田裡,用腳輕輕踏了踏泥土。土地已然解凍,像鬆軟的彈簧床一樣此起彼伏地托著她腳踏的重量,聽盧小龍說這時的麥地不怕踩,她便撒歡般在鬆軟的麥地上來回踩了一陣,然後,左右看看遠近無人的田野,張開雙臂和盧小龍遊戲般地擁抱了一陣。盧小龍也高興地將她一下平托起來,沈麗咯咯地笑著摟住他的脖子,說:「你能抱動我嗎?」這種時候,她惟恐自己長得太高了。

盧小龍惟恐表現不出男人足夠的體魄,便盡量抱著她多轉了幾圈,直到將沈麗轉暈了,叫起來,他才穩住自己的呼吸顯得不那麼氣喘地將沈麗放下。沈麗暈乎乎地趴在他肩上待了一會兒,又笑了一陣,輕輕吻了他一下,站起身朝後掠了掠頭髮,兩個人手拉手跳出麥地,上了大路,繼續朝前走,他們憧憬著白洋淀水路縱橫、湖光開闊的風光很快就會展現在面前。

盧小龍高中暑假時去過白洋淀,早已將那裡村莊四面環水、出門搖船的景象對沈麗做了描繪,沈麗也在中學的課本上讀到過白洋淀水鄉的秀麗風光,想到要在這樣的地方一起待幾天,兩個人都很興奮。盧小龍興緻勃勃地講起白洋淀的搖船方法,沈麗說:「我會划船,我在北海公園、頤和園都划過。」盧小龍說:「那可不一樣,你那是小船小槳,坐著往後劃;白洋淀的船大多了,槳又大又長,人得站著,兩槳交叉,右手握左槳,左手握右槳,將身體的重量都撲在槳上,一推一推地往前划動,要劃得快,劃得穩,劃得省勁,沒有幾天功夫你是學不會的。」沈麗說:「那咱倆一人劃一個槳。」盧小龍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很難配合好。」沈麗笑了,說:「那你一個人劃,我坐在船頭觀景更好。」說著,兩人又加快了腳步,他們一口氣走了幾十里地,黃昏時分,來到了安新縣城。

安新縣城早已被武裝據守,城門外堆著很多沙袋,拉著一道道鐵絲網。一道又一道的卡子前,都立著手持步槍的農村民兵。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自投羅網地撞了進來。聽說是北京的學生,要穿過安新縣城去白洋淀,對方立刻起了疑心,問盧小龍去白洋淀幹什麼?

盧小龍說:「去搞教育革命的社會調查。」這更增加了民兵的懷疑,有一個戴著舊軍帽豁嘴露著一嘴黃玉米粒一樣凸牙的瘦黑臉不由分說地呵斥道:「他們肯定是送信的。」說著,便把他們押進一間小屋,渾身上下搜查了一番,盧小龍的帆布書包也被裡外翻了個遍,裡面除了有鋼筆、筆記本外,還有幾張傳單,那是他們昨天半夜在北京車站上車前從幾輛宣傳車散發的滿天飛的傳單中抓到的,現在被展開在桌上一一審查,都是打倒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的傳單。大黃牙用手指摁著一行一行讀完了傳單,馬上對左右說:「把這兩個人扣起來,送到總部去,肯定是進行反革命串連的。」他們沿著環城的土路傍著小河被押送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路,進了一個四面磚牆上拉著鐵絲網的很森嚴的大院子。天已經完全黑了,兩個人又受到一輪更高級的審問,審問他們的人很像縣裡、公社裡的小幹部,有點文化,文化又不很高,一屋子人都背著長槍、短槍,將他們團團圍在中間。盧小龍怕沈麗受驚嚇,便把她護到自己身後。

盧小龍在應對審問的過程中,大概搞明白了這裡的政治形勢。這裡屬於保定地區,有兩大派勢力,一派是河北省軍區支持的,一派是野戰軍支持的。安新縣城現在就控制在河北省軍區一派手裡;而白洋淀農村則控制在野戰軍一派手裡。他和沈麗拿著傳單要去白洋淀,無疑被省軍區一派當做敵人了。這時,盧小龍不得不調動自己的全部政治智慧:必須使對方相信他是來農村做教育革命社會調查的北京學生,也必須使對方相信他今天早晨才到徐水,從未介入過河北省的兩派鬥爭;然而,所有的辯解都很難奏效。他不得已講出了自己的真實姓名,扣押他的人也聽說過「盧小龍」的大名,但這卻更加深了他們的懷疑,他們根本不相信這個其貌不揚的人就是盧小龍。昏黃的電燈光下,一屋子人氣勢洶洶地審問了半天,也沒得出什麼結果。這時,有人進來報告發生了緊急情況,一個穿著軍大衣臉像鐵錠一樣黑得發亮的中年漢子目光銳利地盯了他們一眼,揮手道:「先把這兩個人關起來。」幾個人端著槍將他們押出房門,穿過院子中央的空地,來到一排高大的房屋面前,轟隆隆推開大鐵門,把他們趕了進去。轉手又扔給他們一個破棉門帘,一個稻草墊子,又把大鐵門哐啷哐啷拉上了,在外面上了大鐵鎖。

兩個人陷入了黑暗之中,他們摸索著找到對方,緊緊地摟在一起,一動不動地站著,等著眼睛適應眼前的黑暗。盧小龍讓沈麗靠在自己的身上,臉與臉挨著,微微廝磨著,在危險的境遇中給著對方一點安慰。過了一會兒,混濁的黑暗在眼前沉澱出了差異,他們逐漸看清了大鐵門上有挺寬的一條縫隙,從那裡可以看到黑藍的夜空,院子里一縷昏黃的燈光斜著從門縫照進來。隨著眼睛越來越適應黑暗,他們終於看出了這像一個空曠的庫房,充滿了汽油柴油的氣味。盧小龍鬆開沈麗,摸索著巡查起來。

黑暗的空間漸漸沉澱得越來越清楚,這裡大概是一個油庫,高大的庫房裡停放著五六個火車上運油的油罐。盧小龍趴在一個又一個鐵罐上輕輕敲著,對沈麗說:「都是空油罐,只有一個好像有油。」沈麗問:「你怎麼知道?」盧小龍說:「有油的聽著聲音發悶。」他們手拉手摸索著在油庫里走了一圈,便看清了油庫的全貌,三面是牆,無窗,一面是六七道大鐵門,每道鐵門都像剛才第一道鐵門那樣上面露著挺寬的縫隙,透進外面的星光來。他們又回到進來時的第一個門口,門內是一塊足以再放兩個油罐的空地。他們拾起了地上的門帘草墊,到牆角將草墊鋪在地上坐下了,借著鐵門上縫隙透進來的星光和燈光,看著黑暗的房頂、四壁與黑乎乎的大油罐。沈麗說:「我想起你前年反工作組絕食的事了。」盧小龍說:「我也想起來了。當時關我的那個庫房沒有這麼大,也沒有油罐,不過感覺有點相似。」

盧小龍忽然想起什麼,他說:「我試試這個鐵門可不可以爬出去,它上邊的縫可比上次關我的庫房縫寬多了。」他走過去,摸索著冰涼的鐵門,鐵門上有一些橫橫斜斜的鐵骨架,他摸索著找到了攀爬的地方。為了不弄出聲響,他用了比較大的勁控制自己的動作,一點點像猴子一樣軟軟地、無聲無息地上升著,終於爬到了鐵門上面。鐵門與上面水泥門框的距離有一頭高,勉勉強強地人可以鑽出去。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景,知道鑽出去沒有實際意義。院子四壁有圍牆,圍牆上有鐵絲網,圍牆的四角有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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